李春生在太醫院待了兩個月，太醫們把能認的草藥都認了個大概。茵陳、蒲公英、車前草、金銀花、魚腥草、常山、枸杞子，一樣一樣，記了滿滿幾大卷竹簡。夏無及畫了幾十幅圖，每一幅都標註了名稱、用法、禁忌。但李春生說，光認葯不行，還得認活葯。曬乾的草藥和長在地裡的不一樣，曬乾了顏色變了，味道變了，連樣子都變了。認了乾的，認不得活的，到了野外還是采不到葯。
夏無及聽了，覺得有道理。他跟李春生說：“那就上山。你帶我們去，認認活的。”
李春生點了點頭。
那天早上，天還沒亮，太醫院的人就出發了。夏無及走在最前麵，後麵跟著五六個太醫，再後麵是幾個背著葯簍子的學徒。李春生走在中間，背上背著他的竹簍子，裡麵裝著水和乾糧。他們出了鹹陽城，往南走了十幾裡，到了一座不高不矮的山。山上有樹，有草，有石頭，還有一條小溪，從山上流下來，嘩啦嘩啦的，水很清。
李春生蹲下來，在溪邊拔了一棵草，舉起來給太醫們看。“這是魚腥草。你們聞聞，有一股腥味。長在水邊，陰涼的地方。採回來曬乾，煮水喝，治咳嗽。”
太醫們圍過來，一個一個地聞。腥味，很濃，像生魚的味道。夏無及拿出一塊布，把魚腥草包好，放進葯簍子裡。又拿出竹簡，在上麵記了一筆。
他們繼續往山上走。李春生邊走邊指，這個是什麼，那個是什麼。有的長在石頭縫裡，有的長在樹根底下，有的長在向陽的坡上。太醫們跟在後麵，一個一個地認，一個一個地記。有的人走得慢，落在後麵；有的人走得快，跑到前麵。李春生不催他們，也不等他們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走到半山腰的時候，他們遇到了一個獵戶。獵戶躺在一棵鬆樹下麵，腿上全是血。旁邊扔著一把弓和幾支箭，箭桿斷了，箭頭的血已經幹了。他的臉色很白，嘴唇發紫，眼睛閉著，像是昏過去了。李春生蹲下來，看了看他的腿。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，從膝蓋一直劃到小腿，肉翻出來了，能看到裡麵的骨頭。傷口已經發黑了，膿水流了一地，臭味熏得人想吐。
夏無及站在旁邊，看了一眼，別過頭去。他在宮裡待了三十年，沒見過這樣的傷。宮裡的病人都是體麵的，傷口是乾淨的，血是新鮮的。這個人的傷口已經爛了，蛆蟲在裡麵爬，他看了想吐。
李春生沒有吐。他蹲在那裡，從葯簍子裡拿出一把小刀，在一塊石頭上磨了磨。然後他把刀在火上烤了一下，開始割傷口上的爛肉。獵戶疼得醒過來，慘叫了一聲，又昏過去了。太醫們站在旁邊，看著李春生割肉，沒有人說話。他們的臉白了，有的在發抖，但沒有一個人走開。
割完了爛肉，李春生從葯簍子裡拿出一把草藥，搗爛了，敷在傷口上。然後用布條纏好，纏得很緊，纏了好幾圈。他站起來，擦了擦手上的血，對夏無及說：“大人，這個人要擡回去。傷口太深了，在這裡治不好。”
夏無及點了點頭。他讓幾個學徒砍了幾根樹枝，做了一副擔架，把獵戶擡上，往山下走。李春生走在擔架旁邊，看著獵戶的臉。他的臉很年輕，二十齣頭，顴骨突出，嘴唇乾裂。他的手很粗糙，虎口有老繭，是拉弓磨出來的。
回到太醫院，李春生每天給獵戶換藥，一天兩次，早晚各一次。獵戶醒了，疼得直叫，但李春生不理會，繼續換藥。換了七天，傷口不流膿了，開始長新肉。換了半個月，傷口結痂了。換了一個月，傷口好了，隻留下一道長長的疤。
獵戶跪在李春生麵前，磕了三個頭。“恩人，您救了我的命。我沒什麼報答您的，以後您有什麼事，儘管吩咐。”
李春生把他扶起來。“不用報答。你回去，告訴你村裡的人，山上那些草能治病。記住了，魚腥草治咳嗽，蒲公英治瘡癰，茵陳治黃疸。記住了，傳給後人。”
獵戶點了點頭，走了。李春生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，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，走回了太醫院。
太醫們還在那裡，坐在長案前麵，手裡拿著草藥，看，聞，問。他們學得更認真了。夏無及坐在最前麵，麵前攤著竹簡，上麵畫滿了草藥的樣子。他的眼睛花了，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。但他沒有停，一筆一筆地畫，一筆一筆地寫。
始皇帝三十六年，冬。嬴政把夏無及叫到了後殿。
“夏無及，李春生教得怎麼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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