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。那一天什麼時候來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會站著。一直站著。
那天夜裡,李春生坐在太醫院的長案前麵,麵前攤著幾卷竹簡。那是夏無及畫的草藥圖,畫得很仔細,連葉子上的脈絡都畫出來了。他一頁一頁地翻,翻得很慢。他不識字,但他看得懂畫。畫上的草藥,他都認識。他在山上采了二十年,每一種都採過,每一種都用過,每一種都救過人。
他把竹簡合上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很大,圓圓的,像一麵銅鏡。他看著那麵銅鏡,想起了後世的家。想起了他的師父,想起了師父教他認葯的樣子。師父也不識字,但他認得葯。每一種都認得,每一種都知道怎麼用。師父說,葯是老天爺給的,長在山裡,不要錢。誰有本事誰采,誰有本事誰用。用好了,能救人。用不好,能殺人。所以要認認真真地認,仔仔細細地用。
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回長案前,繼續整理草藥。他把那些曬乾的草藥一捆一捆地紮好,貼上標籤。標籤上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他學了更多的字,夏無及教他的。“茵陳”“蒲公英”“車前草”“金銀花”“魚腥草”“常山”“枸杞子”“透骨草”“伸筋草”。一個一個地學,學會了就寫在標籤上。寫得很慢,一筆一畫,像小孩子寫字。
他寫完了,放下筆,看著那些標籤。字歪歪扭扭的,但他認識。他認識每一個字。他笑了。那個笑容很輕,很淡,但很真。像一個孩子終於學會了寫字,像一個徒弟終於出了師。
他吹滅了燈,走出了太醫院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照在他花白的頭髮和粗糙的手上。他背著那個空了的葯簍子,一瘸一拐地走在鹹陽宮的廊道裡。他的腳步聲很輕,輕得像夜風拂過屋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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