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皇帝三十七年，春。鹹陽城裡出了疫情。
不是大病，是痢疾。拉肚子，發燒，嘔吐。大人扛得住，小孩扛不住。先是城南幾家住戶，然後是城東，然後是城北，然後是城西。幾天工夫，傳遍了半個鹹陽城。趙高來報的時候，臉都白了。疫情最怕傳得快，傳得快就死人，死人多就亂，亂了就有人趁機造反。
嬴政放下筆，靠在禦座上，閉上眼。疫情。他在位三十七年，見過很多次疫情。每次都要死人，死很多人。太醫們會治，但治得慢，葯貴，老百姓吃不起。吃不起就扛，扛不過就死。
“李春生呢？”他問。
“在太醫院。”趙高說。
“讓他去。讓他去治。”
趙高愣了一下。“陛下，李春生是赤腳醫生，沒治過疫情——”
“寡人說了，讓他去。”
趙高低下頭，退了出去。
李春生接到旨意的時候，正在太醫院整理草藥。他把葯簍子背上，叫了幾個學徒，走出了太醫院。夏無及站在門口，看著他。
“李春生，你知道怎麼治痢疾嗎？”
李春生轉過身，看著夏無及。“知道。用馬齒莧。那東西長在路邊，到處都是。拔回來煮水喝，喝兩天就好了。”
夏無及愣了一下。馬齒莧？他聽說過這種東西，是一種野菜，人吃馬也吃。他不知道那東西能治痢疾。
“你確定？”
“確定。我用過很多次。師父教的。”
李春生帶著學徒走了。他們出了鹹陽城，在路邊、田埂、山坡上，拔了很多馬齒莧。馬齒莧長得不高，貼著地，葉子厚厚的，綠綠的，像馬牙。拔回來洗乾淨，放在大鍋裡煮，煮出綠水，一碗一碗地分給病人。病人們看著那碗綠水，猶豫著不敢喝。這不是葯，是草。草能治病嗎？
李春生端起一碗，自己喝了。“你們看，我喝了沒事。這是葯，不是毒。喝了就好了。”
病人們這才端起碗，喝了。喝了之後，拉肚子的次數少了，發燒的退了，嘔吐的停了。一天，兩天，三天。好了。都好了。
消息傳開了。說太醫院來了一個神醫，用路邊的野草治好了痢疾。不要錢，不費事，喝兩天就好。越來越多的人來找李春生，李春生一個一個地治。他的葯簍子空了又滿，滿了又空。他每天從早忙到晚，顧不上吃飯，顧不上睡覺。他的眼睛熬紅了，嗓子啞了，手在發抖。但他沒有停。停了，就會有人死。
趙甲站在後殿門口，聽著遠處傳來的消息。疫情在消退，李春生在救人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天上的太陽，太陽很大，很亮，照得他睜不開眼。他眯著眼睛，想起了後世。後世也有疫情，也有醫生，也有葯。他得過一次痢疾，去醫院看了，開了葯，吃了幾天好了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葯，不知道是不是馬齒莧。但他知道，有人救了他。現在李春生在救別人。救很多人。
始皇帝三十七年，春。嬴政在“續命錄”上寫了一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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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始皇帝三十七年春，鹹陽疫情，痢疾橫行。李春生以馬齒莧治之，三日而愈。寡人觀之，知葯不在貴，在是否對症。後世之人，當知此理。”
寫完之後，他把筆放下，靠在禦座上，閉上了眼睛。殿外，夜風拂過屋簷，發出低沉的嗚咽。他聽著那個聲音，想起了李春生。那個人在城外，在路邊，在田埂上，拔那些不值錢的野草，煮水，救人。救了很多人。那些人不知道他叫什麼，不知道他從哪裡來，不知道他為什麼救他們。但他們活著。活著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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