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車隊停進一座廢棄的農機站。
院子挺大，水泥地麵裂得跟蜘蛛網似的，草從縫裡鑽出來，半黃不綠的。角落裡蹲著一台報廢的聯合收割機，生鏽的割台耷拉在地上，像一隻巨大的螳螂把腦袋擱那兒了。
趙鐵軍指揮車輛停好。RS6和裝甲車進了院子，外層的車沿院牆外側排開。帳篷支起來，鍋架起來，炊煙升起來。血月掛在天邊，暗紅色的光鋪了一地。
大熊從收割機後麵鑽出來，懷裡揣著幾個地瓜，沾著土。
“哪找的？”李陽蹲在輪胎邊上。
“後麵，有個地窖，門塌了一半。”大熊把地瓜放地上，拿鐵絲串。“裡頭還有半窖，明天走的時候全帶上。”
他把串好的地瓜架在石頭壘的竈上，底下塞了乾草和枯樹枝，點著。火不大，舔著地瓜皮，慢慢烤出皺來，烤出焦斑，烤出甜味。那甜味濃得不像話，在院子裡飄得到處都是。
李陽伸手去翻，燙了一下，縮回來。大熊瞥他一眼。
“急什麼。”
“餓了。”
“餓了你吃壓縮餅乾去。”
李陽不說話了，繼續蹲著。
香味飄到院牆外麵。有人伸頭看了一眼，縮回去了。過了一會兒又伸出來，這回沒縮。
大熊掰開第一個地瓜。金黃色的瓤，熱氣呼地冒出來，甜得紮鼻子。他掰了一半遞給李陽，李陽接過來在兩隻手裡倒來倒去，咬一口，燙得直抽氣，沒吐。
張野蹲在火堆旁邊，啃壓縮餅乾，一口一口，嚼得嘎嘣響。
大熊看他。“嘗嘗。”
“留著肚子吃餅乾。”
“餅乾有什麼好吃的。”
“餅乾能放三年。地瓜放三天就爛。”
大熊想了想。“那你也得先吃放不住的啊。”
張野嚼餅乾的動作停了一下。“……有道理。”他把剩下半塊餅乾塞回口袋，伸手接了一塊地瓜。
人陸陸續續聚過來了。
玄清沒往火堆邊湊，盤腿坐到收割機的履帶上，比大夥高出一截。藏青色道袍洗得發白，下擺搭在膝蓋上，風一吹晃一晃的。膝蓋上擱著一本薄冊子，紙頁泛黃，封皮上寫著《符籙輯要》，是從汽車城那堆書裡翻出來的。他沒看，但手搭在書脊上，拇指卡在翻開的那一頁。
沈雨晴靠著自己的裝甲車輪胎坐下來，離火堆最遠。火光映在她臉上，一亮一暗的。不說話，也沒走。
蘇清鳶從RS6裡出來，手裡端個搪瓷缸子，冒著熱氣。她走到林硯旁邊，坐下來，靠著他，把缸子擱在膝蓋上。林硯接過缸子喝了一口，又遞迴去。
趙鐵軍蹲在火堆對麵，拿根樹枝撥火炭，把燒紅的撥一邊，沒燒透的撥中間。動作慢悠悠的，像在釣魚。
大劉停好車也過來了，蹲在趙鐵軍旁邊，從兜裡摸出半包煙，抽出一根叼嘴裡，沒點。趙鐵軍看他一眼。大劉把煙夾到耳朵上。
“吃完飯再說。”
孫姐從鍋那邊端了一盆糊糊過來，壓縮餅乾泡開水攪的，加了鹽和一點罐頭肉末。一人一勺，搪瓷碗、鐵飯盒、罐頭蓋子，啥容器都有。張野把他那個印著“XX物流”的塑料碗伸過去，孫姐給舀了滿滿一勺。
“孫姐，你這手藝越來越好了。”大熊嘴裡塞著地瓜，含糊不清。
“滾。”孫姐彎著嘴走了
“今天路上看到一隻野兔。”大熊舔了舔手指。“跑得比車還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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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石頭。”李陽說。
“石頭不會跑。”
“詭異都會跑了石頭怎麼不會跑。”
“石頭是詭異嗎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張野咽下一口地瓜。“那不是石頭也不是兔子。是隻餓殍，趴地上爬。昨天那批裡有隻沒死透的，跟了一段，後來自己爬麥茬地裡不動了。”
大熊愣了一下。“那你怎麼不早說。”
“說了你就不烤地瓜了。”
大熊罵了一句，伸手去搶張野手裡的地瓜。張野往後一躲，大熊撲了個空，整個人從蹲著變成趴著，下巴差點磕地上。李陽在旁邊笑出聲了——這人平時話都不多，笑起來跟嗆著似的。
大熊從地上爬起來，拍了拍胸口的土，指著張野。“你等著。”
“等什麼。”
“等我吃飽了再收拾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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