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四。黃昏。
車隊的車輪碾過晉省東部的縣道。路麵凍得硬邦邦的，碎石嵌在冰殼裡，輪胎壓過去嘎吱嘎吱響。
兩邊的田地裡豎著枯死的莊稼稈。風一過，稈子碎成末，被風卷著打在車廂上，沙沙的。
張野蹲在頭車頂上。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，試了試風。
“零下六十。隻低不高。”
大熊正蹲在運兵車裡擦拳頭上的血痂。聽見這句，擡頭看了眼車外。天是灰的。
“還降？”
張野沒答。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別回耳朵上。煙紙凍硬了，別上去哢的一聲。
趙鐵軍在物資車裡。這輛是半掛改的，車廂裡碼著壓縮乾糧、罐頭、水桶、彈藥箱。他蹲在車廂最裡麵，賬本攤在膝蓋上。戴著手套翻頁，翻了三遍。
少了一箱壓縮乾糧。兩桶水。
阿寧站在車廂門口。本子翻到昨天那頁。她又算了一遍。呼出的白氣糊在紙麵上，數字洇開了一點。她把本子拿遠些，等白氣散了再看。眉毛上掛著一層霜。
“數目對不上。”
趙鐵軍把賬本合上。手套在賬本封麵上拍了拍，霜從皮麵上升起來。
“誰動過。”
“外層的人。三個人的腳印進過物資車。”
趙鐵軍從物資車上跳下來。落地的時候腳底震得發麻。
炊事車停在營地中央。孫姐正蹲在車尾燒水，爐子的火苗縮成一團。周國棟端著一摞碗從運兵車那邊走過來，碗凍在一起。他拿手掰，掰了兩下沒掰開。
趙鐵軍走過去。
“你的人？”
周國棟把碗擱在炊事車邊上。碗底粘在車闆上，凍住了。
“我去查。”
趙鐵軍沒再問。轉身走了。周國棟看著那摞凍在一起的碗。孫姐把燒開的水倒進桶裡，熱氣騰起來，糊了他一臉。熱氣散得很快，臉上的水珠幾息就涼了。
運兵車裡。一個年輕人縮在角落，膝蓋並得很緊，手插在袖子裡。周國棟爬進來的時候，他把頭低下去。
“叔。”
周國棟沒應。
“叔，真不是我拿的。”
周國棟從車廂裡翻出一條毯子，抖了抖，裹在身上。毯子凍硬了，抖的時候嘎嘎響。
“我知道。”
運兵車外麵，風裹著冰碴子打在車廂上，沙沙的。
玄清在第四輛車的車頂盤腿坐著。道袍外麵裹了一件軍大衣。三枚銅錢落在身前，在鐵皮車頂上彈了一下，聲音脆。他撿起來，又扔。三次。
林硯從駕駛室翻上來。一件衝鋒衣，拉鏈拉到領口。風把他的頭髮往後吹。
玄清把銅錢收進袖子裡。
“百裡之內。都在動。”
林硯沒接話。兩個人並排坐著，看著西邊那條山脊線。太陽已經沉下去了，山脊上隻剩一條暗金色的邊。那點金色正在變成灰白。
銅錢在玄清袖子裡輕輕碰了一下。
“還沒到十五。”玄清說。“它們已經在找了。”
林硯看著那條山脊線。暗金色的邊正在變紫，又從紫變黑。
“找什麼。”
“入口。”
車隊繼續往前開。天色一點一點往下沉。
營地在一條幹涸的河床邊紮下來。河床裡沒有水，隻有凍裂的淤泥，裂口裡長著白毛一樣的霜。物資車停在營地最裡麵，炊事車停在中間，運兵車圍在外圍。
趙鐵軍蹲在物資車裡麵。手電筒叼在嘴裡，光打出去是青白色的。他又數了一遍。數目還是對不上。
阿寧站在車廂門口。本子拿在手裡，沒翻開。口罩上沿的霜越來越厚。
“今天先這樣。”趙鐵軍說。
阿寧沒接話。她看著營地外圍，自己的兵正在布哨。劉大勇蹲在一塊石頭後麵調槍帶，調了三次才扣上。
“哨位比昨天近了。”趙鐵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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