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屍潮來襲
血月升起來以後，車隊沒有一個人睡。
周國棟蹲在運兵車門口。碗裡的糊糊換了三回，每一回喝到一半就涼透了。碗沿結一圈白霜，他拿拇指抹掉，霜又凝上來。車廂裡擠著十幾個人，沒人說話。有人在數腳邊的物資，壓縮乾糧兩箱，罐頭一箱半，水三桶。數一遍，過一會兒又數一遍。數到第三遍，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。數物資的人把手停了，手指還搭在箱子邊緣。
角落裡蹲著個年輕人，膝蓋並得很緊，手插在袖子裡，整個人縮成一團。他盯著車廂地闆上那道裂縫，從門口一直裂到他腳邊。風從裂縫裡灌進來，零下六十度，裂縫邊緣的霜越結越厚。他拿腳尖蹭了一下，霜蹭掉了，幾息又結上。他不再蹭了。
外層半掛上，壓縮乾糧碼在物資堆頂。碼了四層，最上麵那箱貼著車廂頂篷。風從西邊來，零下六十度，裹著冰碴子打在車廂外壁上。車廂每晃一下，最上麵那箱就往邊緣滑一寸。沒有人去扶。滑到半夜，箱子一角懸空。懸空的那一角，霜結得比別處都厚。霜是暗紅色的，血月的光照在霜上，霜把光吞進去又吐出來，顏色比血月本身還深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等七月十五子時，等第一聲叫，等詭異潮湧過來。等的工夫，眼睛全盯著那箱乾糧。
趙鐵軍在物資車門口站了半夜。門框上結了一層霜，他的手指按在霜上，按出五個指印。指印邊緣的霜慢慢往中間蔓延，把指印填平，他又按上去。阿寧在他旁邊，本子攤在膝蓋上，筆攥在手裡。本子翻到最新那頁，頁麵上記著今天的日期、車隊人數、物資消耗預估、哨位輪換時間。最後一行寫到一半，筆停在那裡，墨在紙上洇開一個點，凍住了。
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步。從紮營到現在，這一步沒有變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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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幾時了。”趙鐵軍說。
阿寧沒看錶，她看著凍河方向。凍河方向的天是黑的，黑裡透著一層極淡的暗紅，像鐵鏽在水裡化開，還沒化透。“快了。”
頭車頂上，張野把煙別回耳朵。手指從袖子裡伸出來試風，零下六十度，風向沒變。他把手縮回去，縮回袖子裡，袖口攏緊。耳朵上那根煙，煙紙凍硬了，別上去的時候哢的一聲，很輕。他盯著荒野深處，荒野深處什麼都沒有，隻有風，隻有冰碴子，隻有那層極淡的暗紅從地平線下麵往上滲。滲得很慢，像血從凍土裡往外冒，冒出來一點，凍住了，再冒一點，又凍住了。
林硯站在頭車頂。張野蹲著，他站著。兩個人一高一低，看著同一個方向。風把他的頭髮往後吹，發梢上結了一層極薄的霜，風一過就碎了，碎成粉末被風捲走。新的霜又凝上來，又碎。他的右手垂在身側，離純陽劍的劍柄三寸。這個距離從紮營起就沒有變過。
玄清在第四輛車頂盤腿坐著。道袍外麵裹著軍大衣，銅錢在袖子裡，三枚，貼著腕骨。他沒有拿出來。他閉著眼。從紮營到現在一直閉著。閉著眼不是睡覺，是把耳朵騰出來。天機道士Lv4窺天，閉眼的時候聽得更遠。他聽見凍河冰麵底下有東西在往上頂，聽見廢棄村落門闆後麵的指甲刮木頭聲，聽見枯井裡水珠滴落凍成冰針紮進地麵的聲音，聽見老槐樹繩套在風裡晃的時候繩股之間摩擦的沙沙聲。
還有一層聲音，他聽不清楚。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說話，壓得很低，低到幾乎不是聲音，是空氣裡的震動。他把銅錢從袖子裡取出來，在指間轉了一圈，又放回去。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第一聲叫從凍河方向來了。
那箱壓縮乾糧滑下來。車廂一顛，箱子從懸空的那一角開始傾斜，霜從箱子上剝落，碎成粉末往下掉。整箱乾糧翻過物資堆邊緣，在半空中翻了個個兒，砸在車廂地闆上。箱子裂開，凍硬了的乾糧滾了一地。壓縮乾糧凍得像石頭，滾在鐵皮地闆上，聲音又脆又悶。
兩人同時抓住箱子，各抓一角。箱子裂成兩半，紙殼從中間撕開，兩人的手指摳進裂口裡，指節發白。
趙鐵軍跳下物資車往半掛走。阿寧的兵在車隊兩側，聽見動靜，姓徐的少尉回頭看了一眼，轉回去繼續盯自己的方向。槍口朝外，手指搭在扳機上。
車底，絡新婦從底盤翻上來。她從入夜就趴在那裡了，八條腿攀住車底邊緣，女人臉倒掛著，頭髮垂下來在風裡晃。她在等第一聲叫。叫聲響的時候，她的嘴張開了，蛛絲從喉嚨裡噴出來，粘住離車底最近那個年輕人，腳踝，收緊。
年輕人被拖倒。周國棟從車廂裡撲出來，碗摔在地上，糊糊濺了一地，幾息凍成冰坨子。他一把拽住年輕人的手臂，往回拽。蛛絲綳直了。車底傳來八條腿刨土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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