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寧退出謹身殿後,殿門輕輕合上,左統江仍保持著兒子離開時的姿勢,坐在禦案之後,望著那扇合攏的門,許久未動。
殿內熏香嫋嫋,他看著關著的雕花木門,搖了搖頭,然後低頭看向禦案。
案上堆著三摞奏折,左邊是已批閱的,中間是待批閱的,右邊是加急的,加急的那一摞最高。他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,是青州牧的折子,詳述整頓地方駐軍的進度,末尾委婉地詢問“軍資撥付何時可到”,再翻一本,是戎州牧尹川的,說八部首領對新政多有疑慮,懇請朝廷撥付一批鹽茶以作安撫,第三本,戶部的,哭窮,說國庫空虛,請陛下“暫緩各項不急之需”。
左統江將折子放下,靠著椅背,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這口氣,憋了整整一個上午,從朝會到現在,在兒子麵前,他是沉穩如山的天子,不能歎氣,不能皺眉,不能讓那孩子覺得父親扛不住。可此刻殿中隻剩他一人,那層殼終於可以卸下片刻。
六十有二了,寧兒也馬上三十了。
他在心裡默默算著,從北境一個沒落邊鎮世家的嫡子,到如今端坐這奉天殿的主人,整整四十年,四十年戎馬,三十年抗擊北境,十年不到平定天下,改朝換代,一切都太不真實了。
可之後呢?
是這堆積如山的折子,是各州府縣雪片般飛來的要錢要糧的奏報,是那些剛剛歸附的舊地此起彼伏的小騷亂,是朝堂上看似恭順實則各懷心思的文武百官。
比打仗累。
真他娘的累。
左統江難得在心裡罵了句粗話,年輕時帶兵打仗,再苦再累,睡一覺就好。現在呢?睡一覺醒來,折子還是那些折子,事情還是那些事情,永遠批不完,永遠辦不完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午後的陽光傾瀉而入,帶著庭院裡花草的芬芳。他深深吸了口氣,目光越過重重宮闕,望向遠處被朱牆青瓦遮住的萬家燈火。
那裡,也是這所有疲憊的根源。
“罷了。”
他自言自語,
“誰讓老子是皇帝呢。”
他轉身走回禦案,伸手拉動案角的一根絲絛,那絲絛連著殿角的一串銅鈴,細小的鈴聲響起,片刻後,一名中年內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門口。
“陛下?”
“去丞相府,宣李如意即刻入宮覲見。”
左統江頓了頓,
“就說,朕在謹身殿等他,備了好茶。”
“遵旨。”
內侍退下,腳步聲漸遠,左統江回到禦案後坐下,卻沒有再批折子,隻是望著案上那摞加急奏折,若有所思。
李如意。
他的目光看著桌案上的這些奏折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腦海中卻是他和這義弟的當初的江湖遊曆。
他的義弟,雲州李家的家主,從二十多歲起就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,當年他們三人,他、沈雲舟、李如意在梁州城外的小酒館裡結拜,哥仨最後都站在了宗師境的頂點,尤其是他和沈雲舟,兩位巔峰宗師,後來沈雲舟回朝,去給亂七八糟的朝廷當鎮國之柱,去製衡權勢大增的大宦官張皓了,做了鎮南王,卻最後在青州,戰死身隕在九黎晟和荊王手裡,李如意在顧丞相逝世之後,接了班,任了丞相,走到今天,他這燕王,坐了天下。
如今,能說真心話的老兄弟,也隻剩這一個了。
李如意來得很快。
不到半個時辰,他那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謹身殿門口,六十一歲的年紀,頭發已然斑白,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,步履穩健如昔,他穿著一身紫袍官服,顯然是剛從退朝之後的府內裡被拉出來的。
“臣李如意,參見陛下。”
左統江擺擺手:
“少來這套。進來坐。”
李如意直起身,臉上露出一絲笑意,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老兄弟才懂的默契,他走進殿內,在左統江下首的錦凳上坐下,目光掃過禦案上堆積的奏折,又看了看左統江臉上掩不住的疲態,輕聲道:
“寧兒剛走?”
“剛走。”
左統江指了指案上的茶,
“自己倒。這是那孩子送的大紅袍,說是從沈鳳那兒順來的。”
李如意也不客氣,自己斟了茶,抿了一口,讚道:
“好茶。沈鳳那小子倒是會享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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