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軍校暗流
林昭在籌備處的大通鋪，裡住了整整十一天。
這十一天裡，他做了一件事——觀察。
不是他不想做別的，而是他太清楚自己眼下的處境：
沒錢、沒槍、沒人、沒背景。唯一能用的，就是這雙眼睛和這顆腦袋。
上一世在特種部隊，偵察課教官說過一句話，他記了一輩子——
“戰場上，最先死的永遠是跑得最快和開槍最早的人。活得最久的，是看得最清的人。”
黃埔軍校不大，但水很深。
十一天，足夠他把這潭水的深淺摸個大概。
大通鋪住了二十幾個人，天南地北，口音混雜。
白天有人去操場練體能，有人窩在鋪上看書，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談闊論，從北洋政府罵到列強侵華，從三民主義聊到馬克思主義，嗓門一個比一個大，好像誰聲音大誰就是對的。
林昭從不參與。
他隻是一邊擦他那雙從舊貨攤上買來的破皮鞋，唯一一雙像樣的鞋，考試那天要穿的，一邊豎起耳朵聽。
聽了一上午，他聽出了不少東西。
角落裡那個總是闆著臉的浙江人叫胡宗南，湖州人，之前在小學當教員，因為娶了二房太太被原配鬧到學校，丟了飯碗，一氣之下跑來廣州投軍。
這人話不多，但每說一句都帶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，看人的時候目光像刀子，好像在掂量每一個人值幾斤幾兩。
靠窗那個湖南口音的年輕人叫李懷，和誰都能聊到一塊去。
昨天幫廣東老鄉搬行李，今天給廣西來的窮學生分了大半盒乾糧，明天又拉著幾個人去操場比試摔跤。
他來黃埔之前已經在湘軍當過兵，打過仗，見過血，但身上沒有半點老兵油子的痞氣，反而有種讓人忍不住想親近的坦蕩。
還有那個叫蔣先雲的湖南人，沉默寡言，但每次開口都能讓人安靜下來。
他隨身帶著一本《嚮導》周刊，封麵被翻得起了毛邊，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。
林昭注意到，好幾個人圍著他問問題的時候，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東西。
那是信仰。
林昭收回目光，繼續擦鞋。
他太清楚了——在這個時代，信仰是最值錢的東西，也是最危險的東西。
它可以讓人赴湯蹈火，也可以讓人粉身碎骨。
而他，暫時什麼都不信。
他隻信自己的判斷。
除了觀察同期來的考生，他更在意的是籌備處那幾個人。
廖仲愷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籌備處，晚上十一點才走。
他管錢，但自己的衣服袖口都磨破了還在穿。
有一次林昭路過籌備處門口，聽見他在裡麵打電話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，還在低聲下氣地跟南洋的華僑籌款：
“對，對，軍校需要錢……學生連飯都快吃不上了……您幫幫忙……”
電話掛了，廖仲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，才站起來繼續工作。
林昭站在門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這個人，是真心在做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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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應欽不一樣。
他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，身上帶著一股刻進骨子裡的嚴謹。
每天清晨親自帶學生在操場上跑步，步伐、擺臂、呼吸，每一個細節都要糾正。他對學生很嚴厲，但從不罵人，隻是用一種冷冰冰的目光看著你，讓你自己覺得羞愧。
王柏齡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。他是保定軍官學校出身，管教務，但大多數時間都待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，偶爾出來巡視一圈，走馬觀花地看幾眼就回去了。
幾個教官私下議論，說王柏齡對黃埔的事“不太上心”，但沒人敢當麵說。
還有一個人，林昭格外留意——陳誠。
這個人不高，不壯，說話不緊不慢，走路不聲不響，扔進人群裡就找不著了。
但林昭注意到一個細節：
每天淩晨五點，天還沒亮，陳誠就已經在操場上跑步了。跑完步，他會一個人站在操場邊的榕樹下，麵朝東方，站十分鐘，一動不動。
那是日本軍校的習慣。
一個有這種自律的人，不是庸才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陳誠是浙江青田人。
青田和奉化，都在浙東，隔著不到三百裡。
在黃埔軍校裡，三百裡就是老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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