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時騰出來的大教室裡。
二十幾張長條桌，一人一桌，間隔三尺。桌子是用木闆釘的，有的高有的低，坐上去吱呀亂響。
椅子不夠，有人坐闆凳，有人坐磚頭，有人乾脆站著寫。
監考官來回走動，腳步輕得像貓。
氣氛肅穆，沒有人說話，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。
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。桌子矮了半寸，他把試卷墊在膝蓋上寫。
拿到卷子，他先掃了一遍。
題目一共五道。
第一道：試述三民主義之要義。
第二道：孫先生之“知難行易”說，與王陽明“知行合一”說，孰是孰非？試論之。
第三道：今日中國之患，在內還是在外？試論之。
第四道：戰術問答——假設你率一連兵力，遭遇優勢敵軍包圍，如何突圍？
第五道：你為什麼來黃埔？
林昭放下卷子，閉上眼睛，在心裡過了三秒。
然後提筆。
第一題，三民主義。
他寫得中規中矩。民族、民權、民生三條，每條寫一百字，引用了孫中山的原話，解釋清晰，邏輯嚴密。
沒有發揮，沒有添油加醋，也沒有任何個人見解。
在政治題上炫技，是找死。
第二題，他動了點心思。
王陽明的“知行合一”是蔣校長最推崇的學說。
這位校長在日記裡寫過無數次“行即是知，知即是行”，把陽明心學當成人生的指南針。
而孫先生的“知難行易”是國民黨的官方理論。孫先生說了——人最難的是明白道理，一旦明白了，做起來就容易了。
這兩者表麵上看是矛盾的。一個說知和行是一回事，一個說知難行易。
怎麼答？
說他倆誰對誰錯？那是找死。
林昭想了想，提筆寫道：
“知與行，非對立之物。無行之知為空談，無知之行為盲動。孫先生倡革命，故言知難行易以勵眾人——爾等不必畏難，隻要明白了道理，行動起來自然容易。
陽明子言修身，故道知行合一緻良知——爾等讀書明理，不是為了空談，是為了踐行。二者立意不同，本不相悖。”
寫完之後，他看了一遍。
兩邊都不得罪。還把道理說圓了。
過了。
第三題：今日中國之患，在內還是在外？
這道題是個坑。
說“患在外”，那就是主張先對外——抗日反帝。
這是左派的路子，孫先生也這麼說過。
說“患在內”，那就是主張先對內——剿匪平亂。
這是右派的路子，蔣校長後就是這麼乾的。
說哪一個都不對。
林昭寫得很克製：
“內憂外患，本是一體。外有列強環伺，內有軍閥割據，二者互為表裡，不可分割。但內不靖則外患愈熾——國家四分五裂，縱無外敵，亦不能自立；何況外敵已在門外。”
這段話，左右都能解讀。
左派會認為他在強調“外有列強”，右派會認為他在強調“內不靖”。
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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