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民國的考場
黃埔軍校招生考試日。
天還沒亮，操場上就擠滿了人。
林昭到的時候，操場上已經黑壓壓一片。
八百多人，從全國各地湧來，經過初篩後剩下這一批。
他們中有穿長衫的教書先生，有穿西裝的留學生，有穿舊軍裝的退伍老兵，也有像林昭這樣衣衫破舊的農家子弟。
但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點——眼睛裡都有火。
那是亂世裡燒出來的火。
有人燒的是仇恨，有人燒的是野心，有人燒的是救國救民的理想。
不管燒的是什麼，這八百多雙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裡亮著，像一片沉默的炭火。
林昭站在人群中間，麵無表情。
他的左邊是一個戴眼鏡的瘦高青年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但熨得筆挺。
這人從站定開始就沒停過嘴，嘴裡念念有詞，手裡還攥著一本翻得稀爛的《三民主義》，指甲縫裡都是墨水漬。
右邊是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，三十歲出頭，國字臉，濃眉，雙手抱胸，閉目養神。
他穿著一件舊軍裝，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但闆正利落，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麵一顆。
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行伍氣息——那是上過戰場、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東西。
“民族主義……民權主義……民生主義……”眼鏡青年念念有詞，聲音越來越大，像是要把書啃進肚子裡去。
念到第三遍的時候，他忽然碰了碰林昭的胳膊，壓低聲音問：“喂，你複習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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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？”眼鏡青年瞪大眼睛，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林昭，“那你筆試怎麼辦？”
“該會的都會，不會的現在看也來不及。”
眼鏡青年被噎了一下，張了張嘴，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他看了看林昭那身打著補丁的衣服，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《三民主義》，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同情。
“兄弟，”
他拍拍林昭的肩膀，語重心長地說。
“筆試不是鬧著玩的。去年廣東大學招生，我親眼看見好幾個人因為寫不出三民主義被刷下去的。你這樣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白——你這樣，懸。
林昭沒理他。
右邊的漢子卻睜開眼，看了林昭一眼。那目光很沉，像兩塊石頭砸過來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然後甕聲甕氣地開口了：
“說得好。臨時抱佛腳，上了戰場也是死。”
眼鏡青年縮了縮脖子，不服氣地嘟囔：
“這又不是戰場，這是考場……”
漢子沒理他，隻看著林昭：
“你是軍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
林昭說。
“當過兵？”
“沒有。”
漢子眉頭皺了一下：
“那你這一身站姿，誰教的？”
林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姿勢——雙腳分開六十度，腰桿挺直，肩膀後張，下頜微收。
標準的軍人站姿，上一世刻進骨頭裡的東西，根本不用刻意，站著站著就成這樣了。
“沒人教。”他說，“自己站的。”
漢子盯著他看了三秒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像刀鋒上閃過的一道光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說。
“我叫陳銘樞，廣東合浦人。北洋那邊當過兵，看不慣他們的作派，跑來了。你呢？”
“林昭。奉化人，種地的。”
“種地的？”
陳銘樞上下打量他一番。
“種地的也來考軍校？”
“種地的就不能打仗？”
“能。”陳銘樞伸出手，“交個朋友。”
林昭握住他的手。掌心粗糙，指節粗大，虎口有厚繭——那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。
不是種地的手。
但他沒問。
就在這時，一聲哨響劃破清晨的寂靜。
“全體集合！”
八百多人瞬間安靜下來，迅速整隊。有人找自己的位置，有人東張西望，有人手忙腳亂地往口袋裡塞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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