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把這條命還給國家
王柏齡的笑容徹底消失了，他盯著林昭看了好幾秒，然後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這個坐在椅子上弔兒郎當了半天的江蘇人，第一次用一種認真的、審視的目光打量林昭——不是看考生的目光，是看同類的目光。
“死在戰場上？”
王柏齡的聲音低沉下來，沒有了剛才的戲謔。
“你是說，你寧願死，也不肯抗命？”
“不是不肯抗命。”
林昭說。
“是沒必要。”
“沒必要？”王柏齡皺起眉頭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。
“命都沒了，你跟我說沒必要？”
“如果命令是錯的，我死在戰場上，這條命就算還給國家了。”
林昭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“如果命令是對的，我活著回來，這條命還能繼續用，怎麼算都不虧。”
王柏齡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，他盯著林昭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慢慢靠回椅背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“還給國家……”
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，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滋味，然後他轉頭看向何應欽，想從何應欽臉上找到一點反應，但何應欽麵無表情，目光一直釘在林昭身上。
陳誠的筆終於動了，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，寫完之後擡起頭，第一次用一種認真的、不帶任何保留的目光打量林昭。
“你說‘死在戰場上’，”陳誠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“你有沒有想過，你死了，你的弟兄們怎麼辦？他們跟著你一起死？”
林昭看了陳誠一眼。
陳誠的目光很沉，不是刁難，也不是試探，而是一種很認真的、帶著某種重量的問題，這個問題不是考官的提問，是一個帶過兵的人才會問的問題。
“所以我不會讓弟兄們跟著我死。”
林昭說。
“你怎麼保證？”陳誠追問，語速不快，但每一句都追得很緊。
“你是長官，你沖在前麵，弟兄們會看著你。你死了，他們沖不沖？”
“他們會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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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誠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“但沖不沖得過去，是另一回事。”
林昭說。
“我沖在前麵，不是為了讓他們跟著我死，是為了讓他們知道——這條路我走過，能走。如果我能走過去，他們就能走過去。如果我走不過去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我就是第一個倒下的。他們看見我倒了，就知道這條路走不通。他們會停下來，等新的命令。不會有更多人送死。”
陳誠沉默了。
他低下頭，又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。這一次，他寫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斟酌，寫完之後，他沒有合上本子，而是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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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應欽一直沒有說話，他的目光定在林昭臉上，像兩把手術刀，要把他從外到裡切開，看看裡麵裝的到底是什麼。
林昭沒有迴避，他站在那裡，腰桿挺直，目光平靜，像一棵紮根在風中的樹。
何應欽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王柏齡端起了茶杯又放下，放下又端起來，最後乾脆不喝了，把茶杯推到一邊。
久到陳誠合上了筆記本，又翻開看了一眼，又合上。
久到窗外的哨聲停了，又響了一次，又停了。
王柏齡終於忍不住了，低聲對何應欽說：“敬之，你倒是說話啊。”
何應欽沒有理他。
他的目光還在林昭身上。
林昭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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