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憑本事，怕什麼
林昭是在第二天清晨接到通知的。
天剛蒙蒙亮，珠江上的霧還沒散，整個黃埔島像泡在一碗白粥裡，模模糊糊的。
遠處的山看不見，江麵看不見，連操場對麵的那排桉樹都隻剩下灰撲撲的影子，一棵一棵地戳在霧裡，像是誰隨手畫上去的。
林昭正在操場上跑步——這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，每天五公裡，不管颳風下雨，不管前一天累成什麼樣。
霧水打在臉上，涼絲絲的，他把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，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。
腳步聲從身後追上來，急促而有力，踩在泥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，咚、咚、咚，節奏比他的快一倍。
“林昭！”
他停下來，回頭一看，是陳誠。
陳誠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軍裝，領口的風紀扣係得一絲不苟，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，褲線筆直得像刀背。
他的呼吸有些急促，胸膛微微起伏，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。
“蔣校長要見你。”
陳誠說，語氣簡短，像在下達命令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，乾脆利落。
“七點半，籌備處二樓。別遲到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就走了，腳步和來時一樣快，皮鞋踩在石子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，哢、哢、哢，很快被晨霧吞沒了。
那身嶄新的軍裝越來越淡，先是模糊成一團灰影，然後徹底沒了蹤影，像一滴墨掉進了水裡。
林昭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，好一會兒沒動。
要來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一身打著補丁的舊衣服，灰色的，洗了太多次，顏色已經發白，領口的線頭散了幾根，還沒來得及縫。褲腿挽了兩道，露出瘦瘦的腳踝。
腳上的皮鞋還是從舊貨攤上淘來的，鞋頭磨得發白，鞋帶換了三根，兩根顏色不一樣，一深一淺，打了好幾個結才勉強係牢。
就這身打扮，去見校長？
林昭想了想，沒有回去換衣服。
因為他沒有衣服可換。
他蹲下來，把褲腿放下來，又站起來抖了抖衣襟，試圖讓補丁不那麼顯眼。
補丁是昨天剛縫的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他自己縫的。
他不會女紅，但沒辦法，總不能讓褲子破著穿。
遠處江麵上傳來汽笛聲，悶悶的一聲長鳴，像是誰在嘆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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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到大通鋪的時候，陳賡還在賴床，整個人縮在被子裡。
“跑完了？”他迷迷糊糊地嘟囔，聲音悶在被子裡，含含糊糊的，每個字都像裹了一層棉花。
“跑完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五公裡。”
“瘋子……”
陳賡翻了個身，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，露出半截光腳闆。
腳底闆上有繭子，厚厚的一層，是在湘軍當連長時磨出來的。
他又嘟囔了一句，聲音更含糊了，“天都沒亮透，跑什麼步……”
“天亮了。”林昭說。
“哪有天亮……霧這麼大……”陳賡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像是又要睡過去了。
林昭沒理他，坐到鋪位上，開始擦鞋。鋪位是一塊硬木闆，上麵鋪了一層薄薄的稻草，稻草上麵再鋪一條軍毯，就是全部家當。
隔壁鋪位的賀衷寒已經起來了，正坐在鋪位邊上穿鞋，動作不緊不慢的，鞋帶係了一圈又一圈，像是故意在磨時間。
“林昭，你緊張？”賀衷寒問，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裡帶著點探究的意味。
“不緊張。”林昭說，繼續擦鞋，手裡的布在鞋麵上來回地蹭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“不緊張你擦什麼鞋？昨晚就擦過了。”
林昭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緊張。”賀衷寒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，帶著湖北人特有的那種精明勁兒。
“我要是你，我也緊張。校長親自召見，頭一份。昨晚上多少人沒睡好覺，你知道嗎？”
“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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