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蘭擡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沒有感激，沒有依賴，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失望又不像失望的東西。
她站起來，端著碗，默默離開。
張守誠看著她的背影，看著她慢慢地走過天井，推開後院那間雜物房的門，走了進去。
門關上了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麵前的碗。
碗裡的飯已經徹底涼了，米飯結成一塊一塊的，像石頭一樣硬。
他端起碗，扒了一口。
飯是涼的，硬得硌牙，嚼在嘴裡什麼味道都沒有。
但他一口一口地吃，把碗裡的飯全部吃完了。
……
那天晚上，張予寧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她看著頭頂那片模糊的黑暗，腦子裡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張語琴是怎麼把那些閑話傳出去的。
她從來沒有出過院子，除了上學就是在家幹活，連巷口都很少去。她不可能親自跑到雜貨鋪去跟陳大媽說“林秀蘭欺負我”。她甚至不可能直接跟任何人說林秀蘭的壞話，因為一旦被抓住把柄，她在這個家裡就沒有立足之地了。
但她一定做了什麼。
張予寧想了很久，終於想明白了一個可能——
張語琴不需要親自去說。
她隻需要“不經意”地在某些人麵前露出一些“痕跡”，讓那些人自己去發現、自己去傳播。
比如，她可以在院子裡幹活的時候，跟鄰居家的孩子“隨口”說一句“大堂嫂今天又讓我洗了好多衣服，我手都泡白了”。孩子不會覺得這是告狀，回去跟家長一說，家長就會想——張家那個大兒媳婦怎麼這樣？
比如，她可以在菜站買菜的時候，“不小心”讓旁邊的人看見她額頭上貼著的紗布。別人問她怎麼了，她可以低著頭，小聲說“沒事，不小心磕的”，然後什麼都不說就走了。越是不說，別人越想知道，越會去打聽，越會添油加醋地傳。
這些事，每一件都不需要張語琴主動“告狀”。她隻需要在合適的時候、合適的地點、露出合適的“痕跡”，那些閑話就會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，被風吹得到處都是。
而且，沒有人會懷疑她。
因為她看起來還是那個逆來順受、任勞任怨、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張語琴。
誰會想到，這樣一個丫頭，能策劃出這麼精密、這麼滴水不漏的“輿論戰”？
張予寧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她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——“最厲害的武器，不是刀槍，不是權勢，是人心。”
而現在的這個張語琴，很擅長操控人心以及流言蜚語。
她不需要說服任何人，隻需要讓那些“事實”——林秀蘭支使她幹活、她累到住院、額頭上縫了三針——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，剩下的事情，這個時代最不缺的“閑話傳播係統”會替她完成。
大媽們需要談資，鄰居們需要八卦，同事們需要話題。
張語琴給了她們一個絕佳的談資，她們自然會替她把故事講下去，而且越講越精彩，越講越離譜，越講越符合她們自己的想象。
到最後，這些閑話跟張語琴已經沒有關係了。
是那些大媽們自己說的，是鄰居們自己傳的，是同事們自己編的。
張語琴什麼都沒做。
她隻是——在井邊洗了很多衣服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張予寧在院子裡看見了張語琴。
她還是老樣子——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袖子卷到手腕，額頭上貼著那塊髒兮兮的紗布。她蹲在井邊，正在洗衣服。
不是林秀蘭的衣服。
是二房自己的衣服。
張予寧站在三房門口，看著張語琴蹲在井邊的背影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走過去。
“語琴姐。”她叫了一聲。
張語琴轉過頭，看著她，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。不是以前那種討好的、小心翼翼的笑，而是一種平靜的、從容的、像老朋友打招呼一樣的笑。
“予寧，這麼早就起來了？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張予寧蹲下來，跟她平視，“語琴姐，你頭上的傷好了嗎？”
張語琴伸手摸了摸額頭上的紗布，笑了笑：“快好了。過兩天就能拆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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