脖子棗樹，樹不大，但枝葉茂盛，結著一些青澀的小棗，在陽光下泛著青綠色的光。
院子北麵是四間正房，東麵是一間廚房，沒有衛生間——上廁所要去公廁，冬天冷得要死，夏天臭得要命。
四間正房都不大，每間大概十來平方米。張振南和李招娣住一間，張語琴和張語琪住一間，張語書和張語畫住一間，剩下一間當堂屋兼雜物間。
張語琪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房間時，忍不住尖叫了一聲。
“姐！咱們有自己房間了！”她拉著張語琴的手，在屋裡轉圈，轉得頭暈眼花，“不用跟語書語畫擠了！不用聽兩個小的晚上磨牙打呼嚕了！”
張語琴被她轉得有些暈，但嘴角微微翹著。
她看著這間小小的房間——朝北，窗戶不大，但窗紙上沒有破洞。靠牆放著兩張單人床，床上鋪著舊床單，洗得發白，但乾乾淨淨的。兩張床之間隔著一個三屜桌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，燈罩擦得鋥亮。
張語書站在門口，雙手抱在胸前，看著這間房間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——不是高興，不是不高興，而是一種“終於可以不用跟姐姐擠了但也捨不得”的矛盾。
張語畫已經跑到院子裡去了，蹲在棗樹下麵，仰著頭看樹上的青棗，看得入了神。
“媽，這棗能吃嗎？”她喊。
李招娣正在廚房裡收拾，聽見張語畫的喊聲，探出頭來：“還沒熟呢，熟了才能吃。”
“什麼時候熟？”
“秋天。”
張語畫嘟了嘟嘴，又仰起頭看棗，看得眼睛一眨不眨的。
張振南站在院子裡，點了一根煙，看著這四間低矮的平房，看著這棵歪脖子棗樹，看著這個隻有五六平方米的、鋪著碎磚的、長滿了雜草的小院子，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房子，破是破了點，小是小了點，位置偏了點，條件差了點——但它是“自己家”。
是他張振南自己的家。
“當家的，”李招娣從廚房裡出來，站在他旁邊，聲音很小，“這房子……會不會太破了？”
張振南抽了一口煙，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，在陽光下扭曲、擴散。
“破是破了點，”他說，“但能住，比和大哥他們住在一起好多了。”
李招娣低下頭，不再說話了。
她不是嫌房子破。她是怕——怕張振南一個人養不起這個家。四個丫頭，吃飯穿衣上學，哪樣不要錢？分家的三百五十塊看著不少，但坐吃山空，撐不了多久。
但她沒有說出口。
她知道，張振南已經儘力了。這個家，他能撐到今天，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……
四房搬進筒子樓的那天，江若楠在樓門口站了很久。
她仰著頭，看著這棟紅磚外牆、水泥樓梯、窗戶明亮的新樓，嘴角微微翹著。
這就是她以後的家了。
不是老張家那座青磚灰瓦、牆根長滿青苔、天井裡堆滿雜物的舊院子，而是一棟嶄新的、亮堂堂的、有自來水和抽水馬桶的筒子樓。
樓裡的鄰居，都是體麵人。
樓上住的是縣中學的老師，姓劉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說話文縐縐的，見人就點頭微笑。樓下住的是縣醫院的醫生，姓陳，四十多歲，圓臉盤，說話又快又利落，一看就是個能幹人。對門住的是供銷社的副主任，姓周，跟張向北一個單位，見了麵還能聊幾句。
“書瑤，”江若楠蹲下來，拉著張書瑤的手，指著這棟樓，“這是咱們的新家。你喜歡嗎？”
張書瑤仰著頭，看著這棟紅磚樓，看著那些明亮的窗戶，看著陽台上晾著的花花綠綠的衣服，點了點頭，笑了。
“喜歡。”她說。
江若楠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她站起來，拎著包袱，拉著張書瑤的手，走進了樓門。
樓梯是水泥的，踩上去咚咚響。樓道裡光線不太好，但比老張家那座院子的天井亮堂多了。
二樓，右手邊，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，就是她們的新家。
江若楠掏出鑰匙，開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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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書瑤第一個衝進去，在屋裡轉了一圈，然後跑到陽台上，趴在欄杆上往下看。
“媽！下麵有花！”她喊。
江若楠走過去，站在她旁邊，往下看——樓下的花壇裡種著幾株月季，紅的粉的黃的，開得正艷。花壇旁邊有一棵桂花樹，不大，但枝葉茂盛，綠油油的。
“好看嗎？”江若楠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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