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時候。那時候四個兒子都還小，最大的張衛東才十幾歲，最小的張向北還在吃奶。一大家子人擠在這座院子裡，吵吵鬧鬧的，但熱熱鬧鬧的。
現在，兒子們長大了，娶了媳婦，生了孩子，又搬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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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座院子，空了。
不是真的空了——大房還住在這裡，張福貴和她還住在這裡。但那種“空”，不是房子空，是心裡空。
像一棵樹，枝繁葉茂的時候不覺得什麼，等葉子落光了，才發現樹榦已經老了，撐不住那些枝葉了。
周桂香站起來，摸著黑走出了堂屋。
她站在天井裡，擡頭看天。
天上有星星，不多，稀稀拉拉的，像幾顆散落在黑布上的碎米粒。
她看了很久，然後轉過身，進了竈房。
竈房裡黑漆漆的，竈膛裡的火早就滅了，鍋碗瓢盆都收拾得乾乾淨淨的。她站在竈台前，伸手摸了摸那口用了十幾年的大鐵鍋——鍋底有一層黑灰，摸上去粗糙而溫暖。
這口鍋，煮過多少頓飯？
她記不清了。
幾千頓？幾萬頓？
每一頓都是她親自燒火、親自下米、親自調味。四個兒子，四個兒媳婦，一群孫子孫女，十幾口人，圍在那張老榆木八仙桌前，筷子碰筷子，胳膊肘撞胳膊肘，吃飯像打仗。
現在，那些聲音都沒有了。
隻剩下座鐘的哢嗒聲，和她自己的呼吸聲。
周桂香轉過身，走出了竈房，走進堂屋，在太師椅上坐下來。
她沒有開燈。
她就那麼坐在黑暗中，聽著座鐘的哢嗒聲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數著她剩下的日子。
……
張衛東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王素琴躺在他旁邊，也不敢說話，隻是睜著眼睛看天花闆。
“當家的，”她終於忍不住了，小聲叫了一句。
張衛東沒應。
“當家的，你睡著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張衛東的聲音悶悶的，像從水底傳上來的。
“你在想什麼？”
張衛東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想房子的事。”
王素琴的手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。
“媽不同意分給守誠他們？”
“嗯。”
王素琴不說話了。
她知道張衛東心裡不痛快。六間屋子空在那裡，不能動不能用，看著就讓人心疼。如果能把那六間屋子分給守誠他們三兄弟，守誠和秀蘭就可以搬出來，不用再住後院那間雜物房。守義和守禮也能有自己的房間，不用再擠在一起，以後給他們操辦婚事也更方便。
但周桂香不同意。
她不同意，誰也沒辦法。
“當家的，”王素琴說，“要不……你再跟媽說說？”
張衛東翻了個身，麵朝牆壁，沒說話。
王素琴嘆了口氣，也不再說話了。
她閉上眼睛，想睡，但睡不著。
腦子裡全是那些空蕩蕩的屋子——
她想起趙晚晴搬走那天，她站在竈房門口，看著三房一家四口拉著闆車走出院門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她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。
也許是“你們走了，我們怎麼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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