睛亮了一下。
“但隻有一間。”周桂香豎起一根手指，看著張衛東，“另一間不能動。逢年過節，老二他們回來要有地方住。你要是答應了，這事兒就這麼定了。要是不答應，就當我沒說過。”
張衛東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。一間就一間，總比後院那間雜物房強。二房丫頭們住的那間屋子，他去看過，朝南，採光好，有十二三平方米，比後院那間大了將近一倍。雖然舊了些，但收拾收拾，住兩個人綽綽有餘。
“行，”張衛東點了點頭，“謝謝媽。”
周桂香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說什麼。她低下頭，繼續燒火，火鉗在竈膛裡撥來撥去，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響。
張衛東站起來，走出了竈房。他站在天井裡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，然後朝後院走去。
他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林秀蘭。
但他不知道，這個“好消息”，在有些人耳朵裡，聽起來卻是另一回事。
林秀蘭聽完張衛東的話，坐在床沿上，手撫著肚子，臉上沒有笑容。
她的眼睛看著張衛東，但那眼神裡沒有感激，沒有高興，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施捨了什麼不值錢的東西一樣的冷漠。
“一間？”她問，聲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麵鏡子。
張衛東愣了一下：“一間不夠？”
林秀蘭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肚子，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後說：“爸，一間屋子，我跟守誠住，夠了。但孩子出生以後呢？孩子小的時候可以跟我們一起擠，但等孩子大了呢？還跟我們一起擠？”
張衛東的臉色變了變。
“秀蘭，你這話說的……孩子還小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——”
“以後再說？”林秀蘭擡起頭，看著張衛東，眼神裡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冷意，“爸，守義今年十七了，守禮十五了，再過幾年就該說媳婦了。他們現在還擠在一間屋子裡，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。您說以後再說，以後是什麼時候？等守義娶了媳婦，讓他跟守禮擠一張床？還是讓守禮搬到後院那間雜物房裡去？”
張衛東被噎住了。
他知道林秀蘭說的是事實。守義十七，守禮十五，兩個大小夥子擠在一間十來平米的屋子裡，兩張床一橫一豎，轉個身都能撞到牆。守義已經在機械廠當學徒了，每個月往家裡交錢，在廠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。同事要是知道他在家裡連個像樣的房間都沒有，怎麼看他？
“秀蘭，這些事我會想辦法。”張衛東的聲音有些發緊，“你先搬過去，其他的以後再說。”
林秀蘭沒有再說什麼。
她低下頭，手撫著肚子，嘴角微微抿著。那不是服從的抿，是忍著的抿——忍著不滿，忍著憤怒，忍著想說但不敢說的話。
張衛東轉過身，走出了雜物房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他聽見林秀蘭在屋裡說了一句話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一間屋子，打發叫花子呢。”
張衛東的腳步頓了一下，但最終沒有回頭。
他站在天井裡，又點了一根煙，狠狠地抽了一口。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，在陽光下扭曲、擴散，像他此刻的心情——亂成一團，理不出個頭緒。
......
林秀蘭搬到前院那天，是七月十二號。
那天天氣熱得要命，太陽白晃晃的，曬得青磚地麵發燙。蟬鳴聲從街尾那排老梧桐樹上傾瀉下來，聒噪得人腦仁疼。
張守誠請了半天假，幫林秀蘭搬東西。其實沒什麼好搬的——一張床、一個櫃子、一張桌子、幾把椅子、幾個箱子，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家當，沒幾趟就搬完了。
二房丫頭們住過的那間屋子，在院子右側，朝南，採光好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得屋裡亮堂堂的。牆是新刷的白灰，地麵是新鋪的紅磚，連窗戶紙都是新糊的——王素琴找人弄的，花了不少心思。
林秀蘭站在屋子中央，環顧四周。
這間屋子，比後院那間雜物房大了將近一倍。有窗戶，有陽光，沒有臭味，不漏雨。夏天不會被蚊子叮得滿身是包，冬天不會被冷風灌得直哆嗦。
她應該高興的，但她高興不起來。
她知道，這間屋子是“施捨”給她的。不是她應得的，是周桂香可憐她，施捨給她的。一間屋子，十二三平方米，她、張守誠、還有即將出生的孩子，三個人擠在一起。等孩子大一點，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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