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頭們住過的那間屋子，臉色當場就變了。
他沒說什麼，徑直走進大房，把門關上了。
但他關門的聲音很大，“砰”的一聲，震得窗戶紙都顫了一下。
王素琴正在竈房裡炒菜，聽見那聲巨響，手裡的鍋鏟頓了一下。她看了張衛東一眼，張衛東坐在堂屋裡喝茶，端著搪瓷缸子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端著缸子的手指微微發緊。
“守禮，你出來一下。”王素琴站在大房門口，朝裡麵喊。
沒人應。
“守禮，我叫你出來。”王素琴的聲音拔高了一些。
門開了。張守禮站在門口，臉上帶著一種跟年齡不符的陰沉。他十五歲，在街道辦當臨時工，平時看著斯斯文文的，像個好脾氣的讀書人。但今天，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——不是憤怒，是委屈。
“媽，怎麼了？”他問，聲音很平，但那種平靜底下藏著的東西，讓王素琴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“你關門那麼大聲幹什麼？你大嫂剛搬到前院兒，你別讓她多想——”
“多想？”張守禮笑了一下，但那笑容不達眼底，“媽，我沒讓她多想。我就是想不通——我們三兄弟擠在一間屋子裡，住了十幾年了，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。大哥結婚了還得分走一半當婚房，後麵雖然搬走了，但我和二哥還是兩個人擠在一起。現在家裡空出來六間屋子，奶奶隻給大哥大嫂分了一間，剩下的五間空著，也不能動。我跟二哥還得繼續擠。媽，您說，這是什麼道理？二哥快到結婚的年紀了，我也不小了！！！”
王素琴被噎住了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什麼也沒說出來。因為她知道，張守禮說的是事實。家裡空出來六間屋子，二房兩間、三房兩間、四房兩間，除了撥給林秀蘭的那一間，剩下五間全空著，周桂香不讓動。守義和守禮兩個大小夥子，還得擠在那間十來平米的小屋子裡。
“守禮，你奶奶有她的考慮——”
“什麼考慮？”張守禮打斷了她，聲音拔高了一些，“考慮二叔三叔四叔逢年過節回來沒地方住？他們回來住幾天？一年回來幾天？為了那幾天，讓我和二哥擠一輩子嗎？”
王素琴不說話了。
張守禮看著她，看了幾秒鐘，然後轉過身，進了屋，又把門關上了。
這次關門的聲音比上次還大，砰的一聲，像一記悶雷，炸得整個院子都震了一下。
張衛東坐在堂屋裡，端著搪瓷缸子，一動不動。
他知道張守禮心裡不痛快，但他沒辦法。
……
張守義那天晚上沒有回家吃飯。
他在機械廠的食堂吃的，吃完又在廠裡待了一會兒，等天黑了才回來。他進門的時候，院子裡已經安靜下來了。堂屋的燈亮著，竈房的燈亮著，林秀蘭那間屋子的燈也亮著。
他經過林秀蘭窗戶的時候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窗戶開著，窗簾沒有拉。林秀蘭坐在床沿上，手撫著肚子，看著窗外。她看見了張守義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張守義看了她一眼，然後低下頭，快步走進了大房。
大房的門關上了。
林秀蘭坐在床沿上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拉上了窗簾。
……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，轉眼到了七月下旬。
林秀蘭的肚子越來越大了，圓滾滾的，像扣了一口鍋。她的預產期在八月底，還有一個多月。王素琴開始準備生孩子用的東西——尿布、小衣服、小被子、小枕頭，一樣一樣地準備，一樣一樣地洗乾淨，疊好，放在櫃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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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秀蘭不怎麼出門了。不是因為她身體不舒服——雖然她總是說“不舒服”——而是因為她不想出門。出門就會碰到人，碰到人就會看到那些閑話的“成果”。鄰居們看她的眼神，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是客氣，現在是打量——從上到下，從裡到外，像在審視一個犯了錯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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