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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傍晚，張振南、張懷西、張向北都回來了,不過他們沒有帶妻兒一起回來。
周桂香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，目光在四個兒子臉上掃了一圈。
“今天叫你們回來，是有件事要跟你們商量。”她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最近好多人來找我，要租咱們家空著的那幾間屋子。老李頭、程大媽、機械廠的、糧站的——都來了。我沒答應，但我也不能一直這麼拖著。拖久了，傷鄰裡情分。”
堂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張振南坐在板凳上，低著頭，不說話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舊褂子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但洗得乾乾淨淨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像一隻趴在樹枝上的毛毛蟲。
他對老宅的事情，態度一直很明確——如果需要出錢出力，他會搭把手。至於幫忙想辦法，那就算了。在這個家裡，沒人會聽他的。他是老二，不上不下的，說話沒人當回事。他說了也沒用，不如不說。
張懷西靠在椅背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藏藍色製服——是從黑市上換的布，趙晚晴給他做的，裁剪得合身，看著精神得很。他的目光在堂屋裡掃了一圈，從周桂香到張衛東，從張振南到張向北，最後落在張福貴躺著的那張床上。
張福貴閉著眼睛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聽。他的呼吸很重，胸膛一起一伏的，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在勉強運轉。
張向北坐在張懷西旁邊，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裝，是供銷社發的製服，胸口別著一枚像章，看著體麵。但他的表情不太自在——他不想來，是江若楠讓他來的。江若楠說：“你媽叫你回去，你不回去，像什麼話？”所以他來了，但他不想說話。
張衛東坐在周桂香右手邊，手裡端著一根煙，煙霧從指縫間升起來，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、擴散。他的臉色不太好，眼袋耷拉著，嘴角往下撇著，像一隻被惹惱了的老貓。
“媽，”張衛東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一種刻意的沉穩，“那些屋子是咱們家的，租不租咱們說了算。您要是不想租，直接拒絕就行了，不用商量。”
周桂香看了他一眼，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滿：“直接拒絕？你說得輕巧。老李頭跟咱們做了十幾年鄰居，程大媽跟你媳婦關係那麼好，你說拒絕就拒絕？以後還怎麼見麵？”
張衛東被噎了一下，不說話了。
張向北抬起頭，看了周桂香一眼，又低下頭，繼續在膝蓋上畫圈。
“老四，”周桂香叫他，“你說說，怎麼辦？”
張向北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抬起頭，臉上擠出一個笑容，那笑容很得體，很體麵，像在供銷社櫃台前對顧客笑的那種笑——親切但保持距離。
“媽，”他說，“這事兒我也沒什麼好辦法。要不您就跟他們說，屋子已經有人預定了，租不了了？”
周桂香的眉頭皺了起來：“預定？誰預定了？”
張向北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然後說：“我就是打個比方。您就說屋子已經租出去了，租給親戚了，不方便再租給別人。”
周桂香盯著他看了幾秒鐘，然後說：“你這是讓我撒謊？”
張向北不說話了。他低下頭，繼續在膝蓋上畫圈，畫得比剛才更快了。
周桂香的目光從張向北身上移開，落在張懷西身上。
“老三，你說。”
張懷西靠在椅背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一直沒有消失。他看著周桂香，看了兩秒鐘，然後笑了——不是那種敷衍的笑，也不是那種討好的笑，而是一種“我就知道你們誰都拿不出主意，最後還是得靠我”的笑。
“媽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不緊不慢，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，“這事兒其實很簡單。您不想租，又不想傷鄰裡情分，那就隻有一個辦法——讓那些空屋子不再‘空’。”
堂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張振南抬起頭，看了張懷西一眼。張衛東的眉頭皺了起來。張向北的手指停在了膝蓋上。
周桂香看著張懷西，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：“你什麼意思？”
張懷西坐直了身子，把雙手從胸前放下來，撐在膝蓋上，看著周桂香，又看了看張衛東，最後目光落在張福貴躺著的那張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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