準備下鄉，有的還在做最後的掙紮——找關係、托人情、相親、結婚，什麼招都使出來了。
整個縣城，像一鍋快要煮沸的水，表麵上看著還平靜，底下已經翻湧得不成樣子。
......
最先感受到這股“熱潮”的，是張守義。
張守義今年十九歲，在機械廠當學徒。他不像他哥張守誠那樣敦實憨厚，也不像他弟張守禮那樣斯文機靈。他是那種中等偏上的——個子不矮，長得不醜，性格不壞，工作不好不壞，放在人群裡不顯眼，但仔細看也不算差。
在平常的日子裡，這樣的條件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後生。但在“躲避下鄉”的浪潮中，這樣的條件突然變得搶手起來。
為什麼？
因為他是城裡戶口，有工作——雖然是學徒，但轉正隻是時間問題。他住在縣城，有房子——雖然那房子是張家老宅分給他的，但那也是房子。他不抽煙不喝酒不賭錢，沒什麼不良嗜好。最重要的是，他沒有對象，沒有結婚。
在那個年代，一個城裡戶口、有工作、有房子、沒有對象的年輕板正的男人，就是未婚女青年眼裡的“香餑餑”。不是因為他有多優秀，而是因為——嫁給他，就可以不下鄉。
所以，那些家裡有適齡女青年的人家，開始四處“物色”合適的結婚對象。張守義，就這樣被推到了風口浪尖。
事情的開始，是一個很普通的傍晚。
張守義下班回來，在巷口碰見了程大媽。程大媽站在老槐樹下，手裡提著一籃子菜，看見張守義，眼睛亮了一下，笑著迎了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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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守義，下班了？”
“嗯，程大媽。”張守義點了點頭，腳步沒停，繼續往巷子裡走。
程大媽跟了上來，走在他旁邊，笑著說：“守義，我跟你說個事兒。我娘家有個侄女，今年十八，長得可俊了，你要不要見見？”
張守義的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走。
“程大媽，我還小，不急。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確定。
“十九了還小？”程大媽不依不饒，“你大哥十八就娶了你大嫂了，你現在可都十九了，該考慮了。再不找，晚點兒好姑娘可都被人搶走了。再說了，我那侄女真的不錯，人勤快，手腳麻利，長得也好看——”
“程大媽，我真的不急。”張守義打斷了她，加快了腳步，“我先回去了，我媽等我吃飯呢。”
他幾乎是逃一樣地跑回了家，把門關上，靠在門板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王素琴正在灶房裡炒菜，聽見門響，探出頭來：“守義，你怎麼了？臉這麼紅。”
“沒事，媽。”張守義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“就是走快了。”
他沒敢跟王素琴說程大媽要給他介紹對象的事。不是不想說，是不好意思說。他一個十九歲的大小夥子，被人在巷口攔住要介紹對象，這事兒說出來丟人。
但他沒想到，這隻是個開始。
接下來幾天，又有人來找他了。
先是隔壁巷子的劉嬸，說她外甥女想見見他。
然後是機械廠的同事老趙，說他妹妹想找個對象，問他要不要見見。
然後是糧站的老孫，說他侄女剛初中畢業，沒考上高中和中專，現在就想找個對象。
一個接一個的，像走馬燈一樣，在張守義眼前轉來轉去。他拒絕了一個，又來兩個；拒絕了兩個，又來三個。拒絕到最後，他連巷口都不敢走了，每天下班都繞一大圈，從後門回家。
但躲得過初一，躲不過十五。
張守禮的情況比張守義更“搶手”。
他今年十七歲，在街道辦當臨時工。雖然工資不高，但勝在體麵——街道辦，那是跟政府打交道的單位，說出去好聽。而且張守禮長得比張守義白淨，斯斯文文的，戴著一副眼鏡，看著就像個讀書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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