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中專，他也能給他們安排工作——進工廠、進供銷社、進糧站，都行。
但他不會把這些話跟孩子們說。
怕現在就說了，孩子們沒有緊迫感，不努力了。
所以他每次跟張予安和張予寧說學習的事，都是同一套話：“好好學習，將來找個好工作，別像你爸這樣，在廠裡當個小采購，一輩子沒出息。”
張予安每次都點頭，點得很認真，但轉頭就忘。他對學習的態度是——不討厭，也不喜歡，該學學，該玩玩，一般情況下成績中等偏上，認真起來也能考個班級前三。
張予寧不一樣。
張予寧的學習態度，在張懷西看來，有些“過分認真”了。
她每天放學回來，第一件事就是寫作業。寫完作業，就看書——課本、小人書、從鄰居家借來的小說、張懷西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過期雜誌，什麼都看。有時候看到很晚，趙晚晴催她睡覺，她嘴上答應“馬上”，但燈還能亮很久。
張懷西有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，看見張予寧房間的燈還亮著，推門進去，發現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，臉壓在課本上，口水把課本洇濕了一小塊。
他把張予寧抱到床上，給她蓋好被子，然後把燈吹滅。
“這孩子，”他跟趙晚晴說，“太用功了，別把身體搞壞了。”
趙晚晴正在納鞋底，聽見這話，手裡的針頓了一下：“用功還不好？”
“好是好，但不能太過了。”張懷西躺下來，麵朝天花板，“她才九歲，還小呢！別把眼睛熬壞了。”
趙晚晴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說什麼。
但她心裡清楚，張予寧這麼用功，不是為了別人，是為了她自己。
那孩子早熟，心思敏感，她知道在這個年代，讀書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。
雖然現在家裡的條件好了不少，但真正能拿到台麵上的卻少之又少。
那丫頭想要的是活得肆意——自由自在，無拘無束，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，不用受任何人的氣。
而要活得肆意，首先要有活下去的資本。在那個年代，活下去的資本就是一份正式工作，一個城裡戶口，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。
趙晚晴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
她想起張予寧小時候，剛學會走路，搖搖晃晃的，摔倒了也不哭，自己爬起來繼續走。那時候她就覺得，這孩子不一般。
現在她更確定了——這孩子，將來一定有出息。
……
柳巷的小院子裡，張予寧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寫作業。
窗外的天已經黑了，院子裡的石榴樹在夜色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，像一團墨色的雲。趙晚晴在灶房裡洗碗，碗筷碰撞的聲音從窗戶飄進來，清脆而溫暖。張予安在隔壁房間裡不知道在乾什麼，嘴裡哼著不著調的歌，哼得五音不全，但自我陶醉得很。
張予寧寫完最後一道算術題，把作業本合上，塞進書包裡，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小說——是從鄰居劉老師家借來的《林海雪原》，已經看了大半了。
她翻開書，找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，繼續往下看。
書裡的世界跟她身處的世界完全不同——林海雪原，剿匪英雄，槍林彈雨，兒女情長。那些故事像一扇窗，讓她暫時離開這間十二平方米的小房間，離開這個物資匱乏、政策多變的年代，去到一個更廣闊、更自由、更充滿可能性的地方。
她看得很入迷，以至於趙晚晴推門進來都沒聽見。
“予寧，該睡覺了。”趙晚晴站在門口，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，“喝完糖水就睡。”
張予寧抬起頭，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紅糖水溫熱甜膩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暖到胃裡。
“媽，”她放下碗，看著趙晚晴，“您說我以後能考上高中嗎？”
趙晚晴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“你才四年級，就想著考高中了？”
“我就是問問。”
“隻要你好好學，就能考上。”趙晚晴在床沿上坐下來，看著張予寧，語氣認真起來，“但你記住，考不上也沒關係。爸媽會幫你想辦法，大不了我們複讀一年繼續考。而且，爸媽都隻希望我們的寧寧能夠健康快樂一生無憂。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。”
張予寧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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