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曉雅那姑娘我見過，”張衛東說，“長得周正，性格也好，大方開朗，不扭捏。配守禮綽綽有餘。”
周桂香“嗯”了一聲，又問張守禮：“她家裡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張守禮說，“她爸見過我，沒說什麼，就說‘年輕人先處著，不著急’。”
周桂香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你爺爺等不了太久，你跟曉雅商量商量，看能不能先把親事定下來。等你們爺爺走了，再辦婚禮也行。”
張守禮點了點頭：“我跟曉雅商量商量。”
周桂香滿意地點了點頭，然後看向張守義。張守義還低著頭，臉漲得通紅，耳朵根子都紅透了。
“守義，你呢？”周桂香問，“你有沒有對象？”
張守義沉默了很久。堂屋裡所有人都看著他，等他的回答。王素琴站在灶房門口，手裡還拿著鍋鏟，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知道張守義沒有對象——至少她不知道他有。她每天都在催他，讓他去相親，讓他去見那些姑娘，他每次都拒絕，說“不急”“不想”“沒感覺”。她以為他真的不急，以為他真的不想，以為他真的沒感覺。
但現在，看著張守義那張漲得通紅的臉，她忽然不確定了。
“守義，”張衛東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你奶奶問你話呢。”
張守義抬起頭，看了張衛東一眼，又看了周桂香一眼，然後低下頭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，又像是在組織語言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很小，小到幾乎聽不見。
“我有喜歡的人了。”
堂屋裡又安靜了。這次比剛才更安靜，安靜得能聽見座鐘的哢嗒聲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數著張福貴剩下的日子。
周桂香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誰家的姑娘？”
張守義沒有回答。他低著頭，手指絞在一起，指節泛白。他的嘴唇在發抖，不是在猶豫，而是在害怕。他怕說出來之後，家裡人不會同意。他怕說出來之後，那個姑娘會被家裡人看不起。他怕說出來之後，他連最後一點念想都沒有了。
“守義，”張懷西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溫和，“你說吧，都是自家人，有什麼不能說的？”
張守義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。他抬起頭，看著周桂香，看著張衛東，看著王素琴，看著一屋子的人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她叫白秀英，在紡織廠當臨時工。”
周桂香想了想，說：“紡織廠的臨時工？家是哪兒的？”
張守義的嘴唇又抖了一下。“家在南街，她爸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用詞，“她爸在紡織廠打雜，她媽沒有工作，在家養病。她有一個弟弟，在上小學。”
周桂香的眉頭皺了起來。她不是傻子，張守義說話時的猶豫、閃爍、吞吞吐吐，都在告訴她一個信息——這個姑娘的家庭條件不太好。
張守義繼續說，聲音越來越小，“她媽常年生病，臥床不起，需要人照顧。她弟弟還小，才八歲。她爺爺奶奶跟他們住在一起，身體倒還硬朗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張衛東打斷了他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，“她爺爺奶奶也跟他們住在一起？她爸不是還有兄弟姐妹嗎？”
張守義的臉色白了。“她爸是獨生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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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裡徹底安靜了。
那種安靜，不是沉默，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凍住了的、凝固了的安靜。像冬天裡的池塘，表麵結了冰，底下還有水，但你看不見，隻能看見一層厚厚的、冰冷的、透明的冰。
周桂香的臉色沉了下來。她看著張守義，目光像一把刀，從上到下，從裡到外，把張守義剖開了看。張守義被她看得心裡發毛，但他沒有低下頭。他站在那裡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還沒有折斷的樹，搖搖晃晃的，但還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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