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不敢起來。她弟弟被爺爺奶奶慣壞了，八歲了還要人喂飯。她爺爺奶奶偏心，偏她弟弟，偏她爸，就是不偏她。她在那個家裡，沒有自己的房間，沒有自己的床，連被子都是她媽用過的舊被子。”
他說完了。
堂屋裡安靜了很久。座鐘的哢嗒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回蕩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敲著喪鐘。
周桂香的臉色鐵青。她看著張守義，目光裡有憤怒，有失望，有一種“你怎麼這麼不懂事”的心痛。
張衛東的臉色也很難看。他是機械廠的車間主任，在廠裡說一不二，在家裡也是說一不二。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要娶一個酗酒家暴的家庭的女兒。不是他看不起白秀英，是他看不起那個家。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，是兩個家庭的事。娶了白秀英，就等於跟那個家結了親。以後她爸喝醉了打人，你管不管？她媽生病了要住院，你出不出錢？她弟弟闖了禍要賠錢，你掏不掏？
這些都是無底洞，填不滿的。
“不行。”張衛東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硬，硬得像一塊石頭，砸在地上就是一個坑。
張守義的臉白了。“爸——”
“我說不行就是不行。”張衛東打斷了他，“你娶誰都可以，就是不能娶她。她家裡那個情況，你娶她就是跳火坑。以後她爸喝醉了來找你要錢，你給不給？她媽生病了要住院，你出不出錢？她弟弟闖了禍要賠錢，你掏不掏？這些事你想過沒有？”
張守義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但什麼也沒說出來。他知道張衛東說的是事實，那些問題他確實想過，但他沒有答案。他隻知道他喜歡白秀英，喜歡她的善良，喜歡她的堅強，喜歡她在那個破碎的家庭裡依然能笑得出來的樣子。他不想因為那些“問題”就放棄她。
但他不知道怎麼把這些話說給張衛東聽。
王素琴從灶房門口走過來，站在張守義麵前，眼眶紅紅的，聲音有些發顫。“守義，你爸說得對。那個姑娘家裡太複雜了，你娶了她以後日子怎麼過？你想想你大哥大嫂，他們日子過成什麼樣了？你想想你自己，你一個月才掙多少錢？你養得起她，養得起她那個家嗎？”
張守義的眼眶紅了，但他沒有哭。他站在那裡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還沒有折斷的樹，搖搖晃晃的，但還站著。
“媽，我不怕。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但很堅定，“秀英她不是那種拖累人的人。她能乾活，能掙錢，能自己養活自己。她不需要我養她那個家，她隻想離開那個家。”
“離開那個家？”周桂香冷笑了一聲，“怎麼離開？嫁給你？嫁給你之後她就不管她爸媽和她弟弟了？你信嗎？”
張守義不說話了。
他知道白秀英不會不管。她是那種人——就算那個家對她再不好，她也不會不管。她媽躺在床上，她會回去照顧；她弟弟闖了禍，她會回去處理；她爸喝醉了，她會回去收拾。那不是“管不管”的問題，是“放不放得下”的問題。
她放不下。張守義知道她放不下。但他不在乎。他願意跟她一起扛，一起扛那個破碎的家，一起扛那些“問題”，一起扛以後所有的風風雨雨。
但他不知道怎麼把這些話說給周桂香聽。
張福貴躺在床上，聽著這一切。他的眼睛半睜半閉，呼吸急促而沉重，胸膛一起一伏的，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風箱。他聽見張守禮說他有對象了，是街道辦主任的女兒，他聽見張衛東說“配守禮綽綽有餘”，他聽見周桂香說“先把親事定下來”。
他聽見張守義說他有喜歡的人了，他聽見張衛東說“不行”，他聽見周桂香說“你信嗎”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。沒有人聽見，他的聲音太小了，小到被座鐘的哢嗒聲淹沒了。他又說了一遍，這次聲音大了一些，但還是含混不清。周桂香聽見了，彎下腰，把耳朵湊到他嘴邊。
“老頭子，你說什麼？”
張福貴說了一句話，聲音很小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讓守義把那個姑娘帶回來看看。”
周桂香愣了一下，然後直起身，看著張福貴那張灰白色的、瘦得脫了相的臉，看著他那雙半睜半閉的、渾濁的眼睛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轉過身，看著張守義。
“你爺爺說了，讓你把那個姑娘帶回來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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