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，小燕子看得一清二楚。有不屑，有審視，有等著看笑話的幸災樂禍。一個民間來的野丫頭，大字不識幾個，不懂規矩，不懂禮數，憑什麼坐在這張椅子上管他們？他們在這王府裡當差十幾年，甚至幾十年，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？一個十七歲的黃毛丫頭，能翻出什麼浪來？
小燕子不急不躁地坐在那裡，等所有人站定，等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才緩緩開口。
“人都到齊了？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在空曠的廳堂裡卻格外清晰，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，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“回福晉的話，都到齊了。”站在最前麵的管事嬤嬤福了福身，聲音恭敬，可那恭敬裡透著一股漫不經心。她姓趙，是王府裡的老人了，從前是太福晉身邊的貼身丫鬟，太福晉薨逝後便留在王府管著內院的事。永琪對她很是敬重，府裡上下也都讓她三分。
小燕子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不冷不熱的，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“趙嬤嬤，王府的賬本和花名冊，都帶來了嗎？”
趙嬤嬤微微一愣。她沒想到這位新福晉第一句話就問賬本，還以為會先寒暄幾句，說些“以後仰仗各位”之類的客套話。她很快斂了神色，示意身後的小太監把東西送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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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福晉，都在這裡了。這是近三年的賬本，這是府裡上下所有人的花名冊，一共三百二十七人，包括各院的主子、奴才、侍衛、雜役，一個不落。”
小鴿子接過賬本和花名冊，捧到小燕子麵前。賬本摞起來有半尺高，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數字、條目、日期，看得人眼花繚亂。花名冊更厚，光是翻一遍就得大半天。
小燕子沒有翻。她隻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最上麵那本賬本的封麵，指尖點在紙上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“趙嬤嬤，你是王府的老人了，在府裡當差多少年了？”
趙嬤嬤腰桿挺了挺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：“回福晉，奴婢在王府當差二十三年了。從太福晉在世的時候就在了，五阿哥小時候，奴婢還抱過呢。”
“二十三年，不容易。”小燕子點了點頭，語氣淡淡的，“那這二十三年裡，王府的中饋一直是你在打理？”
趙嬤嬤的笑容微微一僵。這話聽著像是在誇她，可仔細一品，又像是在說她不守本分。中饋是主母的事，她一個奴才，打理了二十三年，說到底不過是替主子分憂，可主子一直沒給她名分，她也就一直不上不下地吊著。如今新福晉進門，這話要是傳出去，說她一個奴才霸著中饋不放，她的臉往哪擱？
“福晉言重了。”趙嬤嬤連忙欠身，“奴婢不過是替太福晉分憂，替五阿哥跑跑腿，哪敢說打理。如今福晉進門了，這些事自然該由福晉做主，奴婢不過是給福晉搭把手罷了。”
“搭把手？”小燕子輕輕重複了這三個字，嘴角微微勾起，似笑非笑的，“趙嬤嬤太謙虛了。我聽說，王府上下，從採買到發放月錢，從人事調到各院用度，都是趙嬤嬤一手操持。這哪裡是搭把手，分明是趙嬤嬤替我把該做的事都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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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說得不輕不重，可聽在趙嬤嬤耳朵裡，卻像一根刺，不疼，卻紮得人難受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解釋什麼，可小燕子已經移開了目光，看向站在右邊的管事太監們。
“張總管。”
被點到名的太監連忙上前一步，躬著身子，臉上堆著笑：“奴才在。”
張總管是王府的太監總管，管著府裡所有太監和雜役，也是老人了，在王府當差十五年，圓滑世故，八麵玲瓏，見人說人話，見鬼說鬼話。
“王府的侍衛和護院，一共多少人？”
“回福晉，一共一百二十人。其中侍衛六十人，護院六十人。侍衛歸五阿哥直接統領，護院歸奴才管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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