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裡加急的快馬,在深夜撞開了胡庭大都那扇厚重的正陽門。
馬背上的傳令兵已經跑死了三匹驛馬,整個人像是從血水和爛泥裡撈出來的一樣。
當他跌跌撞撞地滾進樞密院那座森冷的大殿時。
手裡死死攥著的,是一封沾滿黑褐色血跡的急報。
大殿內,原本還在為了南邊軍餉和各地稅收爭吵不休的胡庭王公貴族、六部大員們。
在聽到那急報內容的瞬間,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死寂。
“都水萬戶府急奏……黃河二十萬河工全麵暴亂……”
“拔離速猛安所部,五百本族鐵騎、兩千歸附軍步卒,於平原野戰中全軍覆沒……拔離速戰死,首級被叛軍斬落……”
“黃河二十萬河工已全麵異動,歸附軍混亂不堪,恐有大變!”
念報的樞密使聲音都在發抖。
如果說前一天傳來第三營暴動的消息,對這些坐在金鑾殿裡的老爺們來說,隻是地方上死了幾隻不聽話的耗子。
那麼現在,這封急報就是一記響亮到極點的耳光。
狠狠幹碎了他們臉上的那層體麵!
五百純種重騎,兩千正規步卒,居然沒有壓住一群挖泥的苦役?
不僅沒壓住,反而被人家在野地裡硬生生絞成了肉泥!
這說明什麼?
這說明黃河灘上那把火,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流民鬧事,而是真正有人借著這股亂勢,狠狠幹成了一股能硬剛正規軍的恐怖力量!
這件事,已經不再是丟一個河段的臉麵問題。
而是開始直接動搖胡庭在中原最核心的那套暴力統治機器!
而此刻,在樞密院後方那座幽深、奢華的深宮裡。
老皇帝正躺在寬大的龍床上,劇烈地咳嗽著。
每一次咳嗽,都彷彿要將肺葉咳出來,明黃色的絲帕上沾滿了觸目驚心的黑血。
他老了,病入膏肓。
曾經那個能騎著烈馬、揮舞彎刀在草原上狠狠幹下萬裡江山的雄主,現在連多說一句話都要喘息半天。
朝中大大小小的事情,早就不是他一拍桌子就能徹底定下來的了。
但這口氣隻要一天沒咽下去,這大都城裡的人,就得繼續跪在地上。
隻是,所有人都知道,那把龍椅上散發出來的,已經不是威嚴,而是腐肉的味道。
親王、皇子、手握重兵的異姓王,全都在這老皇帝最後的一口氣裡,瘋狂地搶位置、搶兵權、搶話語權。
黃河二十萬河工大亂的消息一傳進來,所有人都清楚,這簍子捅得太大了。
但在這座充滿算計的大殿裡,每一個人的腦子裡,想的卻截然不同。
“黃河乃中原腹地,二十萬暴民若不即刻剿滅,必成大患!兒臣請命,立刻調集京畿三大營,發兵十萬,狠狠幹平黃河兩岸!”
一個身穿蟒袍的皇子猛地站了出來,義憤填膺地大吼。
他真的是為了平亂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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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本不是!他是想借著這個由頭,把京畿的兵權光明正大地攥到自己手裡,去黃河灘上鍍一層軍功的金,好在老皇帝死後名正言順地搶那把椅子!
“不可!”旁邊一位鬚髮皆白的親王立刻冷笑著打斷,“京畿重地,十萬大軍豈能輕動?若是大軍南下,大都空虛,萬一有宵小作亂,誰來擔這個責任?”
這位親王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他怕的根本不是什麼宵小,他怕的是那皇子藉機掌兵!
更何況,他自己手裡也捏著兩個萬戶的精銳。
他巴不得別人先去黃河灘上流血、去填那二十萬暴民的無底洞,自己好保存實力,坐收漁翁之利。
另一邊,幾個滿臉橫肉的草原部落首領、那顏大人們,表麵上捶著胸口,高呼著“願為大汗赴死”、“把那些南蠻子全殺光”。
可真到了議論出兵細節的時候,這幫人立刻開始哭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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