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都,金鑾殿。
天還沒亮透,殿裡就已經吵成了一鍋滾油。
幾封黃河沿線的急報,被人一封接一封地扔到丹墀前。
“河東三縣鄉勇嘩變,劫了官倉!”
“濟北兩處渡口起火,押運軍糧的漕船被劫!”
“沿河有流民聚眾,自稱義軍,已經開始攻打裡坊和小縣!”
“南邊那些奉漢的殘餘勢力,也在暗中派人往黃河一線探消息,似有串聯之意!”
一封比一封急。
一封比一封嚇人。
原本還在為了誰掌兵、誰領軍、誰去黃河撈軍功吵得麵紅耳赤的滿殿王公,此刻也都收起了幾分輕慢。
因為誰都聽出來了。
亂的,已經不隻是黃河灘上那二十萬河工了。
黃河一炸,沿著河道吃飯的州縣、裡坊、渡口、漕運、倉場,全都開始跟著發顫。
這不是死了幾萬耗材那麼簡單。
這是中原腹地,開始往外滲血了。
“越是如此,越該從容籌劃!”一名老親王先開了口,聲音沉穩,眼裡卻全是算盤,“十萬大軍不是兒戲,兵從哪裡出,糧從哪裡調,誰來統領,誰來坐鎮,都得慢慢定。若是倉促出兵,反倒容易亂上加亂。”
“慢慢定?”另一個皇子冷笑一聲,“黃河都快燒穿了,還慢慢定?依兒臣看,直接發京畿三大營,兒臣願親自領兵南下,七日之內平黃河!”
他話音剛落,旁邊立刻就有人反對。
“京畿兵馬豈能輕動?殿下說得輕巧,若大都空虛,誰來守?”
“黃河那些東西,不過是一群泥腿子,何須動這麼多兵?依我看,抽幾支歸附軍去殺一遍便夠了,何必勞師動眾?”
“歸附軍?你是想讓你手裡的那些異姓王去流血,自己在後頭撿便宜吧?”
就在滿殿人越吵越兇的時候,殿側一直沒說話的國師,終於緩緩站了出來。
他這一動,殿裡竟慢慢安靜了。
不光是因為他手裡的權。
更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這老東西輕易不開口,一開口,多半就是要見血了。
國師沒有看那些爭得臉紅脖子粗的皇子,也沒看那些各懷鬼胎的親王和部族首領。
他隻擡手,讓內侍把幾封新送來的州郡急報,直接攤到了地上。
“諸位爭的,到底是黃河,還是兵權?”
沒人接話。
國師聲音不高,卻像刀一樣,一下下刮過滿殿人臉皮。
“若隻是黃河二十萬河工反了,那還好說。無非是調一支兵,狠狠幹過去,殺一批,埋一批,剩下的自己也就散了。”
“可現在,黃河沿線州縣已動,鄉裡已亂,漕道已驚,南邊那些殘漢勢力也開始伸手。”
“再拖下去,黃河就不再是黃河。”
“而是中原全線起火。”
殿裡頓時更靜了。
一個草原那顏皺著眉道:“國師的意思,是要立刻出重兵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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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重兵。”國師看了他一眼,“是最快的兵。”
“不能再等諸位在這兒分肉。”
“也不能一邊扯皮,一邊慢吞吞徵發。”
“要的是今日定,今日動。”
說到這裡,他終於擡頭,看向龍椅後那道垂下來的簾幕。
簾幕後頭,傳來一陣壓得極低的咳嗽聲。
片刻後,一個沙啞得像砂紙磨鐵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“說。”
隻一個字。
滿殿人立刻全都跪了下去。
國師拱手,沉聲開口。
“臣請旨,抽調禁軍半數,兩萬人。”
“再從草原諸部抽調三萬精騎,即刻南下。”
“另從各路歸附異姓王手中,抽其兵馬之半,湊足五萬歸附軍,隨行壓陣、攻城、清剿沿線州縣。”
“十萬正軍,即日成行。”
“對外則號稱三十萬平叛大軍,再徵發沿途鄉勇、民夫、轉運丁壯,以震黃河,以壓南邊。”
此話一出,殿裡當場變了臉色。
幾個皇子眼皮一跳。
那些草原部族首領先是皺眉,隨即又略微鬆了口氣。
真正臉黑下來的,是殿中那幾個手裡握著歸附軍的異姓王。
抽兵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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