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波交鋒一停，黃河這邊反倒顯得更亂了。
不是敗。
是大盤子終於露了底。
先前打出去的，不過是北岸外線最顯眼的幾家人馬。
趙天霸、水龍會、獨眼龍、李家的莊兵。
再加上陸沉擺在明麵上的那些會黨骨幹。
合起來看著聲勢不小，可放到整條黃河線上，也隻是先頂出去的一層皮。
真正堆在這片爛地上的，不止這幾股。
從上遊到下遊，從河工營到渡口，從鹽丁、礦徒、會黨，到各地逃來的災民、流民、被裹進去的鄉勇，表麵上能扯起旗號的，就有十來萬人。
還有更多人，並沒壓到最前頭。
有人守著後線糧車。
有人占著小渡口和堤口。
有人藏在更後頭的村寨、蘆盪、廢窯裡，等著前線要人時再往外填。
這就是黃河如今的局麵。
人很多。
能打的，不多。
真能上陣死頂的，就更少。
所以白天那一仗，黃河諸軍雖說沒一觸即潰，可也確實被二皇子的前軍壓得後撤了數十裡。
各家頭領嘴上還撐得住，心裡卻都清楚，再照這個打法打下去，黃河守不住。
冰窖裡，火盆燒得劈啪作響。
陸沉坐在最裡頭，一言不發地聽著各路回報。
“北線折了四千多人，都是莊兵和會黨青壯。”
“東邊兩處土坡讓出來了，不過後頭的人已經接上了。”
“二皇子沒敢夜裡硬壓到底，前軍先停住了，可探馬和歸附輕騎還在外頭轉。”
趙天霸罵了一句：“媽的，三萬騎兵，這還隻是前軍。後頭要是再把中軍、後軍一起推上來，這黃河還怎麼守？”
沒人接這句話。
因為都知道，趙天霸罵的是實話。
良久，陸沉才揮了揮手：“都出去吧。按舊規矩，各守各營，各家今晚不許亂動。誰再私自拔營，明日我先拿他祭旗。”
眾人退盡後，冰窖裡一下空了。
隻剩下燕子，還有一個從角落陰影裡慢慢走出來的黑衣人。
那人個子不高，麵皮發黃，丟進人堆裡看著再尋常不過。
可他走路時一點聲音都沒有，腰間也不是河工常見的短刀，而是一柄細窄的直刃。
燕子擡眼看見他，神色明顯變了變。
“南邊來信了？”
黑衣人沒說話，隻從懷裡取出一枚油布包著的銅牌，放到了桌上。
銅牌磨得發黑，邊角殘損，上頭卻還留著半截舊紋。
若是舊朝還在，滿朝文武一眼就能認出來。
那是大虞宗室的龍紋暗符。
陸沉伸手按住銅牌，許久都沒動。
這一刻，他身上那股混在會黨頭領、人堆泥腿子裡的草莽氣，一下淡了許多。
“說。”
“南邊動了。”黑衣人低聲道，“襄、鄧、壽三地的舊部已經接上頭。咱們派過去的人，借著黃河這把火，把幾處州縣也點了起來。胡庭原本壓在南邊鎮那些漢人的兵，不得不分兵回護糧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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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日，南邊幾家還聯手狠狠幹了一場，雖沒贏，可也沒輸。胡軍第一次沒佔到便宜。”
燕子聽得胸口一震。
陸沉卻隻閉了閉眼，輕聲問道：“後手都放出去了？”
“放出去了。”黑衣人道，“烏衣司的人已經散開。明麵上，是照您的吩咐，往黃河外頭去擴聲勢、拉旗號。暗地裡，主力都在往南切。他們不會留在黃河等死。”
燕子忍不住看了陸沉一眼。
別人不知道，她卻知道。
這位陸爺，從來就不是普通會黨頭子。
他姓陸，不是化名。
他是大虞景帝第七子，真正的前朝皇子。
舊朝亡了以後，他沒逃去南邊，也沒在世家舊臣堆裡裝什麼遺老，而是直接把自己埋進了黃河。
做苦工，混會黨，拉人，埋樁，生生在這片最臟最亂的地裡，攢出了今日這盤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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