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陰縣，破敗的城門發出一聲哢嚓聲，緩緩向兩側敞開。
裴遠走在最前麵。
他手裡沒了劍，隻有一根用來充當拐杖的枯木。
在他身後，是一千多名互相攙扶、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百姓。
按照這亂世的規矩，城破了，不管是打進來的還是救人的軍閥，第一件事都是“犒軍”。
男人要被抓去當輔兵，女人要被拖進營帳。
甚至連藏在地窖裡的最後一把米，都會被軍爺的刀尖挑出來。
裴遠深吸了一口夾雜著濃烈血腥味的冰冷空氣，雙膝一軟，重重地跪在了城門外的雪地裡。
身後的百姓們跟著跪下，死死地把頭埋在泥水裡，身體像篩糠一樣劇烈發抖。
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，連哭都不敢哭出聲。
“罪民裴遠，帶領平陰百姓……迎燕軍入城。”
裴遠沙啞的嗓音在風雪中飄蕩，透著一種認命的絕望。
“轟……轟……”
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沒有戰馬的嘶鳴，沒有士兵勝利後搶劫的狂歡呼喝。
裴遠低著頭，視線裡，出現了一雙雙沾滿齊王士兵鮮血和碎肉的黑色鐵靴。
那些鐵靴從他的身邊走過，踏入城門。一排，兩排，百排。
整個過程，隻有甲葉碰撞的冰冷金屬聲。
半炷香過去了，一炷香過去了。
沒有任何人來踢裴遠的腦袋，也沒有任何士兵衝進民宅去砸門。
裴遠終於大著膽子，微微擡起了頭。
眼前的景象，讓這個讀過聖賢書、也拿過刀殺人的寒門書生，徹底僵住了。
風雪越來越大。
進城的幾千名黑甲步卒，並沒有佔據百姓那些稍微完好一點的房屋。
他們就像是一尊尊被抽幹了七情六慾的鐵鑄雕像。
整齊劃一地貼著街道兩側的屋簷和殘牆站立。
雪花落在他們冰冷的鐵甲上，慢慢堆積。
沒有人交頭接耳，沒有人抱怨嚴寒。
哪怕旁邊的一間屋子裡，正飄出難民熬煮樹皮的微弱熱氣。
這些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腥屠殺的士兵，連看都沒有看一眼。
“這……這怎麼可能？”那個獨眼老兵顫抖著揉了揉僅剩的眼睛。
自古兵過如梳，匪過如篦。
這天下，哪有打了勝仗不搶劫，反而站在雪地裡挨凍的軍隊？！
就在這時，一個身高近九尺、渾身罩在重甲裡的刀斧手，突然邁步走出了隊列。
他徑直朝著跪在街邊的那對母女走去。
“軍爺饒命！她才七歲啊軍爺！”
那母親嚇得魂飛魄散，死死抱住那個啃過樹皮的小女孩，瘋狂地磕頭。
裴遠的眼睛瞬間紅了，他猛地摸向腰間，卻發現自己的劍早就丟了。
他咬著牙剛想撲上去擋在母女身前。
那名係統重甲兵停在了母女麵前。
那張隱藏在冰冷麵罩下的臉龐，沒有任何人類的同情與憐憫，隻有執行命令的絕對機械。
他擡起那隻剛才砍碎了無數敵人的鐵手，從腰間的皮革行囊裡，極其生硬地掏出了一個東西，遞到了小女孩的麵前。
那是一個比成年人拳頭還要大，散發著誘人麥香的大饅頭。
在這滿地泥濘和血汙的絕望小城裡，那個饅頭白得刺眼，白得讓人覺得不可思議。
“吃。”
刀斧手的聲音透過麵罩傳出，嘶啞、冰冷，沒有任何起伏。
小女孩呆住了。
母親呆住了。
裴遠也呆住了。
小女孩顫抖著伸出凍得發紫的小手，接過了那個還帶著溫熱的饅頭。
她咬了一口，鬆軟的白麵在嘴裡化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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