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夜未盡,海風裹著焦糊味灌進城頭。
大城所城牆上密密匝匝站滿了人。傷兵拄著槍桿,火兵攥著火鉗,連包紮所裡能動的都讓人扶著上了城頭,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北方海麵上那片沖天火光。
那片火燒得太大了。從最初的幾團火球,到後來連成一片的火海,再到此刻燒穿了半邊天的赤紅。火光映在海麵上,海浪像翻滾的岩漿。每一次火藥庫殉爆傳來的悶響,都讓城牆上的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。
俞大猷如一尊石雕般,站在城樓最高處,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大氅。
鄧城方才上城時掙裂了傷口。但他死活不肯下去,一雙虎目死盯著海麵,從最初到的興奮到未見沈煉等人的擔擾,嘴裡反覆念叨著:「還沒回來……還沒回來……」
湯克寬坐在擔架上讓人抬上城頭的。他的左腿被炮彈碎片削掉了一塊肉,軍醫說再亂動這條腿就廢了。他說:「廢了就廢了,老子要親眼看著沈煉回來。回不來老子就記著,回得來老子也記著。」
時間一點一滴流逝,城頭上的篝火劈啪作響,分幾拔出去的接應的小隊沒有帶回一點消息。
海麵上的火光漸漸小了,從天邊赤紅變成一團團暗紅色的餘燼,最後隻剩下一柱柱濃煙在晨曦中升騰。但城門外那片灘塗上,始終沒有出現人影。
「將軍……」一個哨官忍不住開口,「沈大人他們……恐怕…」 【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,.隨時享】
「閉嘴。」俞大猷隻說了兩個字。
那哨官立刻噤聲,城頭又陷入死寂。
鄧城攥著牆磚的手在抖。湯克寬閉上了眼睛。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去,朝海灘的方向磕了個頭。然後是第二個、第三個,城頭上嘩啦啦跪倒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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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大猷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就在這時,城頭西北角的瞭望哨猛地嚎了一嗓子:「來了!他們來了!」
所有人齊刷刷望去。
黎明前最暗的那片夜色裡,五個模糊的人影沿著灘塗跌跌撞撞朝城門跑來。他們跑得太慢了,說是跑,不如說是連滾帶爬。最前麵那個瘦高身影,衣袍被燒得破破爛爛,臉上黑得隻剩一口牙是白的。
「開門!快開門!」鄧城轉身朝城門洞裡吼,吼完一把推開攙扶他的親兵,自己踉踉蹌蹌朝城下衝去。
城門轟然洞開,沈煉五人跌跌撞撞衝進來。沈煉的腿一軟,跪倒在地。以冬以夏也癱坐在地,兩個姑娘互相攙扶著才沒倒下。最後麵是陳老海、何三,幾人一進城就趴在地上放聲大哭,哭著哭著又笑了,笑聲在空蕩的城門洞裡迴蕩,陳老海突然間一口血水從嘴角淌了下來。
「老陳!」沈煉猛地回頭,這才看見陳老海背上插著一根羽箭,箭頭穿過了他的左肩胛骨,從前麵露出半寸箭尖。
陳老海擺了擺手,咧嘴笑道:「不礙事,皮外傷,倭寇的箭準頭不行……」話沒說完,他整個人直挺挺朝前栽倒。
一個眼尖的沈煉一把扶住了他。
他想起在撤退時陳老海、何三二人始終跑在最外圍,一直把他和以冬以夏護在內側;想起在翻越柵欄時陳老海最後一個翻過去;想起在河溝裡奔逃時他好像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哼,但那時他隻顧著逃命,沒有回頭。
「叫軍醫!快叫軍醫!」沈煉嘶吼著,這一吼幾乎撕裂了聲帶。
俞大猷大步走過來,俯身將沈煉扶起,親兵接過陳老海。他看著沈煉那張被煙火熏得烏黑的臉,緩緩抱拳,深深彎下腰去。
「沈煉,你小子做事真是邪性的很!不過俞某替大城所九百餘名將士,謝你救命之恩。」
城頭上的士兵們齊刷刷抱拳,朝沈煉彎腰。
沈煉剛那一吼,嗓子發不出聲音,指了指被軍醫圍住的陳老海,指了指何三,又指了指以冬以夏。
俞大猷明白他的意思。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。
老將點了點頭,轉身對手下親兵吩咐了幾句。很快,陳老海和何三被抬進包紮所。以冬以夏也被扶著上了城內休息。沈煉裹著一條毯子,與俞大猷一起坐在城牆根下,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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