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。
沈煉心頭一動,順勢上前,動作自然得像本能反應,伸手一扶——
握住了錢德厚的手。
那一瞬間,提取記憶的能力,發動了。
錢德厚最後的意識、最深的秘密,如同潰堤的洪水,瘋狂湧入沈煉的識海。
畫麵如走馬燈般飛速流轉。
嘉靖二十五年。蘇州城,一間逼仄的帳房裡。三十出頭的錢德厚正伏案核算鹽稅帳目,算盤打得劈啪響。他做了一筆極為精細的帳,被嚴世蕃的管家看中,延攬入府。那時的他精於算學,為人謹慎,很快便在嚴府帳房中脫穎而出。
嘉靖二十九年。嚴嵩七十大壽。錢德厚私下獻上一本精心核算的「十年收支總帳」,將嚴黨從嘉靖十九年到嘉靖二十九年的所有灰色收入——鹽課、關稅、賣官鬻爵、地方孝敬——梳理得井井有條,分毫不差。嚴世蕃大喜,當場擢他為嚴府總帳房。
從那一天起,他接觸到了嚴黨最核心的機密。
記憶深處,一道深夜畫麵驟然浮現——
嚴世蕃死死攥著錢德厚的手,語氣陰狠,又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溫情:
「錢先生,我父子待你十幾年,恩重如山。你妻兒老小,我都照看得妥妥帖帖。這帳冊,事關身家性命,你務必死死守住,半字不可外泄!」
畫麵中的嚴世蕃那雙眼睛如同毒蛇一般盯過來,聲音壓得極低:
「記住,這帳冊分三部分——其一是官生帳,朝中誰收了銀子、誰賣了官,一筆一筆都記著。其二是軍生帳,東南抗倭的軍費去了哪裡,你心裡有數。還有其三……」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幾分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
「是倭生帳。」
「還有醉仙樓的私庫,誰也不能說,包括嚴閣老。」
錢德厚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:「小閣老放心,小人就是死,也絕不會吐出半個字。」
嚴世蕃俯下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忽然溫和下來:
「錢先生,你我是自家人,我信你。你妻兒在蘇州,我已經安排了人照看。你那幼子啟智,今年才六歲吧?讀書的天分不錯,我已經請了王先生做他的西席。將來科舉入仕,我嚴家保他一個前程。」
記憶再跳。
嘉靖三十四年,一個雨夜。
嚴世蕃將錢德厚召入密室。屋內燭火搖曳,光影在牆上晃動,像無數條扭動的蛇。牆上掛著東南沿海的海防圖,嚴世蕃指著圖上幾處標註的紅圈,語氣森然:
「錢先生,你可知這些紅圈是什麼意思?」
錢德厚搖頭。
嚴世蕃冷笑一聲:「這是汪直那夥海寇的補給點。每月從咱們手裡出去的糧食、藥材、鐵器,走海路送到這些地方,換回來的是銀子、是倭刀、是南洋的香料。」
他盯著錢德厚的眼睛,一字一句:
「這筆帳,你也記著。但隻能用暗語。」
錢德厚麵色慘白,聲音發顫:「小閣老,這……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啊!府上支度縱然不小,咱們實在犯不著冒這等殺頭風險……」
話沒說完,嚴世蕃一把揪住他的衣領。
那張臉逼近到錢德厚鼻尖前,一字一句,如同毒刺紮進他心底:
「你懂個屁!你給我記牢了。一旦事發,你記住!貪墨之罪,你可以認;但通倭二字,就算打死你,也絕不能吐半個字!這是底線,是你全家活命的根!」
這些隱秘至極的記憶,深埋錢德厚心底最深處,是他撐到現在的唯一依仗。
此刻,盡數被沈煉強行扒出,一覽無餘。
記憶的最深處,還有一段畫麵——
嚴世蕃靠在太師椅上,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,對著錢德厚嗤笑開口:
「陛下豈會不知咱們嚴某人撈銀子?之所以一直隱忍,隻因我嚴世蕃能給朝廷弄來錢,能穩住大局。那些清流隻會站著說話,空談道德,半點治世本事沒有。我做的事,不叫貪腐,是替皇上分憂解難。」
沈煉心頭一震。
原來如此。
忽然,又一段模糊記憶翻湧上來。
應當是幾日前的畫麵。錢德厚眼布血絲,意識昏沉,牢門被猛地撞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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