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煉心裡門兒清。
自己這點優勢——前世那點論文記憶,加上從魏良弼身上摸來的情報——撐不了幾天了。
信息差這玩意兒,就像詔獄裡那碗紅燒肉,吃著香,可總共就那麼幾塊。吃完了,就沒了。
想在錦衣衛的地盤上活下去,想反製朱希孝、拿捏魏良弼,得挖更深的料,接觸核心的人。
他第一個盯上的,就是丁字號牢房那位——錢帳房,錢德厚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,隨時看 】
直覺告訴他,錢德厚腦子裡鎖著的不隻是嚴黨通倭的罪證,還有嚴黨某個角落的私庫。
嚴府的帳本在誰手裡?在這位錢先生腦子裡。
嚴黨跟朝中誰有勾結、貪了多少、怎麼跟倭寇做的買賣——這些要命的秘密,全鎖在這位斷腿帳房的嘴裡。他是整盤棋的死穴,誰撬開他的嘴,誰就捏住了嚴黨的七寸。
沈煉找了個由頭,去找魏良弼。
「魏大人,」他語氣不鹹不淡,「鄒應龍那道摺子遞上去,牽扯的人少不了。錢德厚那兒,我想幫大人把把關,多挖點東西出來,省得後頭出岔子。」
魏良弼一聽,眼睛亮了。
好事啊。沈煉這人有手段,有情報,真能撬開錢德厚那張鐵嘴,自己這功勞簿上又能添一筆。他當場就要點頭。
可嘴張到一半,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閃過幾天前籤押房裡的那一幕。
陳幕僚端著茶盞,語氣倒是不重,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似的往他心口紮:「魏大人,指揮使大人提級用你,是看重你的才幹。可這詔獄裡頭,規矩就是規矩。錢德厚是什麼人?嚴黨要犯。你拿他做由頭去嚇一個秀才,傳出去像什麼話?要是有心人捅到禦前,說你魏良弼私通牢獄、泄露案情——這罪名,你擔得起?」
魏良弼當時冷汗就下來了。
此刻沈煉再提錢德厚,他哪還敢接茬?
「沈先生,」他連忙換上一副笑臉,語氣軟得像剛出鍋的糯米糕,「此事太大,超出我權限了。得先越級稟報指揮使朱希孝朱大人,才妥呢。」
沈煉臉色當場就冷了。
「魏大人若是信不過我,那便算了。」
他轉身就要走。
上報朱希孝?開什麼玩笑。一旦報到錦衣衛指揮使那兒,層層審批、道道關卡,別說接觸錢德厚了,連丁字號牢房的門縫都摸不著。更糟的是——打草驚蛇。朱希孝那人精,立馬就會琢磨:沈煉為什麼盯上錢德厚?他到底知道多少?
魏良弼急了,連忙上前攔住,又是作揖又是賠笑:「沈先生,沈先生莫要見怪,莫要見怪!實在是權限所限、職責所限,您多多包涵,多多包涵啊!咱們往後合作的日子,還長著呢!」
沈煉冷冷掃他一眼。
「魏大人這話說得漂亮。隻是在下如今雖在詔獄,好歹也是替朝廷辦事。若是處處受製,連審個犯人都要層層上報——那魏大人談的合作,又從何談起呢?」
魏良弼麵色一僵,訕訕道:「沈先生言重了,言重了。實在是……唉,您有所不知,那指揮使的陳幕僚前幾日剛敲打過我,說我在錢德厚一事上太過隨意。我這位置,也是如履薄冰啊。沈先生大才,定能體諒我的難處。」
沈煉麵色鐵青,滿臉都寫著「被猜忌的不悅」,一副懶得多言、不願摻和的姿態,冷冷甩了甩手,轉身便走。
可轉身的那一瞬,他眼底閃過一絲冷光。
明路走不通。
那就隻能來一場「意外」了。
方學漸之前見過錢德厚,大致知道丁字號牢房的位置。這是第一步。
——得找個合情合理的藉口,在詔獄裡「四處走走」。
當日,機會來了。
沈煉見著看守他的百戶周奎,淡淡開口:「我進詔獄這麼久,還沒四處看過。如今就身份來說,也是錦衣衛的人,在詔獄關了四月,四處走走看看,不過分吧?」
周奎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沒法拒絕。
沈煉現在是什麼人?朱希孝、王崇、魏良弼三重看重的人。他一個百戶,攔不住。隻能陪著。
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甬道。
詔獄的走廊又窄又長,兩側牢房像一口口豎著的棺材,陰暗潮濕。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,空氣裡瀰漫著黴味、血腥氣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——是傷口爛掉的味道。偶爾傳來犯人的呻吟聲,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,像從地底深處冒出來的鬼哭。
周奎一邊走一邊打量沈煉的神色,試探道:「沈先生,這詔獄裡頭醃臢得很,沒什麼好看的。您若想散心,不如去院子裡走走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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