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7章 春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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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三十，天還未徹底透亮，小鎮便浸在一片濕冷的晨霧裡。
遠山輪廓模糊，像是被一層薄紗輕輕罩住，天地間靜得隻剩下風掠過屋脊的輕響，偶爾有幾聲遙遠的爆竹，脆生生炸開，又很快被無邊的寂靜吞掉。
小鎮上絕大多數人家還在酣睡，隔壁陳平安，已經悄無聲息地起身。
他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、領口袖口都磨得發軟的粗布短褂。他輕手輕腳推開泥瓶巷那扇破舊木門，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“吱呀”，在空蕩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陳平安下意識頓了頓，等了片刻，確認沒有驚擾到任何人，才緩緩邁步出去。
背後還是背著竹筐，裡麵整整齊齊放著三炷線香，一疊黃紙，還有幾樣再簡單不過的祭品幾塊乾硬的麥餅，一小碟醃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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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酒，沒有肉，沒有什麼像樣的年節吃食，可在陳平安心裡，這已經是他能給爹娘最鄭重的心意。
去往神仙墳的路，他走了一年又一年。
從爹娘剛走時跌跌撞撞、邊走邊哭的小娃娃，走到如今沉默寡言、眼神沉靜的少年，這條路的每一道土坎、每一塊碎石、每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樹，他都熟得不能再熟。
晨露打濕了褲腳，涼意順著布料一點點往上爬，鑽到骨頭裡，陳平安卻渾然不覺，隻顧著往前走，腳步穩而輕，像是怕踩碎這清晨的安寧。
神仙墳本就偏僻，年關時節更是少有人跡。
荒草長得老高，枯榮交替，一年年覆蓋著兩座低矮的土墳。風一吹，草葉沙沙作響，平添幾分蕭瑟。陳平安到了墳前，先輕輕放下竹籃，蹲下身，一點點拔去墳頭新長出來的雜草。
動作很慢，很輕，生怕力氣重了，驚擾了底下長眠的人。
然後是往墳頭之上添土。
他點燃線香，青煙細細嫋嫋，在清冷的空氣裡緩緩上升，很快便散了。又點起黃紙，火苗微弱，卻暖了指尖。火光映著少年略顯蒼白的臉頰，眉眼乾淨，神情安靜。祭品一一擺好，簡簡單單，卻擺得端正。
他沒有哭，也沒有說話，就那麼安靜地坐在墳前，一坐便是很久。
風從耳邊吹過，帶著山野的寒氣。他會想起很小的時候，爹娘還在的日子。
父親每次去龍窯乾完活都會帶一串冰糖葫蘆，母親會在灶前忙碌，那時家裡還算寬裕，鍋中煮著米飯，灶台之上放著幾碟炒菜，見他回來，便笑著拉他到身邊。
他就坐在墳前，不說一句話，不流一滴淚，隻是靜靜陪著。
對少年而言，有些話不必說出口，爹娘聽得見。
有些思念不必聲張，風會帶去。他就這麼坐著，從天色微亮，坐到日頭漸漸升高，霧散了一些，光線柔和地落在墳頭。少年垂著眼，神色平靜，眼底卻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沉鬱。
一年之中，也就這一日，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在這裡待很久，像小時候那樣，安安靜靜待在爹娘身邊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陳平安才緩緩站起身，對著兩座土墳，認認真真、規規矩矩地深深一揖。沒有多餘動作，卻滿是敬重與思念。他收拾好竹筐，最後看了一眼墳塋，轉身踏上歸途。
回到泥瓶巷，陳平安搬來一張矮矮的條凳，靠在門框邊。手裡拿著春聯、福字，還有一文一武兩尊門神。
紙張嶄新，墨色鮮亮，過年，總得有個過年的樣子，哪怕隻有自己一個人，也不能潦草。
他踩著板凳，一點點貼春聯。抬手、撫平、對齊，動作輕緩得近乎虔誠，指尖微微用力，生怕一個不小心，就把紙扯皺、碰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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