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,偶爾有人提起蘇旱,也隻是說他被姚老頭打斷手腳,臥床半載,如今已是半死不活,無人再去關心。
寧景川依舊每日練拳喂拳,打磨自身筋骨,偶爾前往楊家藥鋪,與楊老頭閒談幾句。
老人總是吧嗒著旱煙,說些沒頭沒尾的話語,看似漫不經心,實則看透洞天內外一切因果,卻從不多加乾涉。
李柳與李寶瓶偶爾會來找他,相處平淡,卻暗藏因果牽連。蘇九始終守著小院,安靜陪伴,不多問不多言,默默照料他的起居。
無人知曉,寧景川一直在等待一個深夜,一個蘇旱走向絕路的時刻。
驪珠洞天禁製森嚴,煉氣士妄動術法必遭反噬,折損壽元,強行拘魂溫養神性,更是逆天而行,反噬之重,足以讓他身受重創,壽元大損。
可他依舊選擇出手,隻因見不得那縷慈悲神性,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。
這一夜,月黑風高,雲層厚重,遮蔽星月,小鎮陷入沉睡,萬籟俱寂,唯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,打破深夜的寧靜。
泥瓶巷外,一道單薄身影鬼鬼祟祟,貼著牆根挪動。
男子麵色蒼白,步履虛浮,眼神惶恐,如同受驚小獸,正是蘇旱。
他四處張望,確認無人察覺,深吸一口氣,翻牆,落入陳平安的小院之中。巷子口,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,正是他的小侄女蘇店,怯生生地四處張望,為他把風。
寧景川立於街角陰影之中,融入夜色,悄無聲息,遠遠望著這一切。他看著蘇旱蹲在院中,顫抖著雙手刨出一個小坑,從懷中掏出一枚擦拭得乾乾淨淨的胭脂盒。那是他此生唯一珍視之物,藏著他僅存的精氣神與雨師本源大道。
蘇旱本想將胭脂盒埋在陳平安院中,能護著這位待他溫和的少年一生平安。
可即將埋下之時,他動作頓住,眼中滿是自卑與惶恐。他自覺此生卑賤屈辱,滿身晦氣,生怕汙了陳平安這片乾淨地界,給少年帶來厄運。
猶豫再三,他終究收起胭脂盒,再次翻牆而出,在離陳平安小院極近卻不正對院門的小巷角落,輕輕刨土,將胭脂盒小心翼翼埋入地下。做完這一切,這個受儘一生委屈的男人,蹲在地上無聲落淚,淚水滴落泥土,轉瞬即逝。
他哽咽著,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默念:“希望老天爺開開眼,不用瞧我,多看看那個陳平安好了,保佑好人有好報。”
一字一句,輕如微風,卻重若千鈞,藏儘此生所有的不甘與期盼。念罷,他起身牽起蘇店的手,一步一步,慢慢離開泥瓶巷,背影孤單落寞,走向注定的絕路。
寧景川抬頭望向漆黑夜空,雲層壓抑,不見星月,仿佛天地都在為這縷苦難神性垂淚。
他不再猶豫,身形一閃,如同鬼魅,瞬間消失在原地,下一瞬,已立於蘇旱的小屋之外。
一聲輕歎,自他口中溢出,滿含悲憫與無奈。
一隻黑貓悄無聲息躍至屋頂,蹲在簷角,幽綠眼眸在黑暗中亮起,靜靜陪伴著他。
不遠處楊家藥鋪,楊老頭坐在門檻上,吧嗒著旱煙,望著寧景川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,淡淡吐出四字:“自作自受。”
寧景川輕輕推開屋門,屋內昏暗渾濁,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息。床上,蘇旱裹在破舊被子裡,一動不動,被子早已被鮮血浸透,紅得刺目。他已氣絕身亡,這一生的怯懦、委屈、欺淩、苦難,終於在此刻徹底終結。
寧景川走到床邊,靜靜凝望片刻,無悲無喜,唯有平靜。
紅塵一世,不過大夢一場,夢醒魂離,便是歸位之時。他緩緩抬手,從袖中取出那張上古狐皮符籙,符籙懸於半空,輕輕浮動,散出柔和微光。
深吸一口氣,寧景川毅然逆行靈氣。體內原本順暢流轉的真氣驟然倒轉,江河倒流般衝撞經脈,劇痛瞬間席卷全身,如同無數鋼針刺入骨髓。
驪珠洞天的壓製瞬間感知到逆天行徑,無形反噬洶湧而來,如同大山壓頂,讓他胸口悶痛,氣血翻湧。
他咬牙強忍,指尖掐訣,口中默念晦澀古老的口訣。眉心處,本命飛劍微微震顫,下一瞬驟然離體,化作漫天纖細紅絲,彌漫整個小屋。
紅絲輕柔,卻蘊紅塵劍意,如同針線,在空中穿梭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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