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清晰，一字不差。
陳豐點點頭，又問：“那你說說，為什麼要勤學？”
這問題對兩歲孩子來說就深了。王氏忍不住插嘴：“老頭子，你問這麼深幹啥……”
徐閻卻已經開口了，語氣依舊平穩：“文先生說，勤學可以明事理，知對錯。武先生說，勤學可以強筋骨，護家人。爹說，勤學可以……可以不讓祖宗失望。”
最後一句說得有些稚氣，卻讓陳豐心裡一震。他看著外孫那雙清澈的眼睛，忽然換了話題：“那你算算，如果一支筆三文錢，一本書十五文錢，買兩支筆一本書，要多少錢？”
這是基礎的算學。徐閻眨眨眼，心裡已經算出答案，但刻意放慢了語速，顯出思考的樣子：“一支筆三文，兩支筆就是……三加三，六文。一本書十五文，加起來……六加十五……”他掰著手指頭數了數，“二十一文！”
“要是給你三十文，該找你多少？”
“三十減二十一……九文！”
陳豐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心裡卻翻騰起來。兩歲的孩子，能算到這個程度，已經遠超尋常了。
他沉吟一下，又挑了個看似簡單的，“咱們聖武皇朝，太祖皇帝定鼎時，頒下的第一部通行天下的法典，叫什麼？主要講什麼？”
這是律法啟蒙最基礎的知識。徐興夫婦屏息看向兒子。
徐閻幾乎沒有思考，清晰答道：“《皇朝初律》，太祖陛下欽定。主要定‘十惡’不赦之大罪，明‘五刑’懲戒之度，立戶婚、田宅、錢債等民生諸法之基，宣‘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’之理，以安天下。”
聲音平穩，用詞準確，雖帶童音，卻自有一股篤定。
陳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又問：“若有人借貸不還，債主告到官府，依《初律》，官府當先如何處置？”
“先查驗借據真偽，有無中人見證。若證據確鑿，則傳喚欠債之人到堂，令其限期償還。若逾期不還，可酌情扣押其田產、牲畜抵債，或令其以勞役相抵。嚴禁私刑逼債。”徐閻對答如流，甚至補充了細節。
他沉吟片刻，忽然問了個完全不同的：“你娘說你在學認藥材。外公問你，要是有人在山上被蛇咬了，傷口發黑髮腫，該先用什麼草藥應急？”
這是山林人家才懂的實用知識。徐興有些擔心地看向兒子——族學裡雖然教識葯，但多是理論，這種急救的偏方，未必講過。
徐閻卻想了想，認真答道：“先生教過，要是分不清毒蛇種類，先用清水沖洗傷口，擠出毒血。然後……然後可以找七葉一枝花，或者半邊蓮，搗碎了敷上。要是都沒有，新鮮的蒲公英也可以暫時用，但要儘快找大夫。”
陳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常年跑山採藥，自然知道徐閻說的沒錯。七葉一枝花和半邊蓮確實是治蛇毒的良藥，蒲公英也有清熱解毒之效。關鍵是，這孩子不僅知道藥名，還知道應急的步驟。
“那要是遇見野豬呢？”陳豐繼續問，這已經是超出“學問”範疇的生存知識了。
徐閻這次回答得更謹慎了些，他觀察著外公的表情，斟酌道：“武先生說過，野豬力氣大，不能硬拚。要是有大樹就爬樹，要是沒有……就往山下跑，野豬上山快，下山慢。還可以扔東西吸引它注意，或者點火把——野豬怕火。”
說完，他補充了一句：“不過爹說，我太小，不能一個人上山。”
陳豐終於點了點頭，臉上的嚴肅神色緩和了些。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沒再問下去。
飯桌上的氣氛鬆弛下來。王氏笑著給外孫夾菜：“哎喲，我外孫真厲害，什麼都懂！來，多吃點，補腦子！”
徐興心裡鬆了口氣，知道嶽父這一關算是過了。他舉杯敬酒：“嶽父，您放心。族裡既然定了讓閻兒去考，肯定是有安排的。先生們已經在給他專門備課了，我們也一定會照顧好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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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豐“嗯”了一聲，半晌，忽然問：“什麼時候考？”
“縣裡的童子科鄉試在四月初八，還有兩個多月。”徐興答道，“要是過了鄉試，得了‘蒙生’功名，就能參加五月的縣試。”
陳豐又沉默了，隻是慢慢喝著酒。一頓飯吃完，王氏幫著女兒收拾碗筷，陳山和徐興在院子裡說話，陳豐卻背著手，在院子裡踱步。
下午，陽光正好。徐閻被外婆拉著在院子裡玩，王氏拿出帶來的棗幹柿餅，祖孫倆坐在門檻上，一個喂一個吃，其樂融融。
陳豐遠遠看著，忽然對徐興說：“我今晚不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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