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算科之重
聖武皇朝,泰和三十一年,四月初十,寅時末。
晨霧如輕紗,尚未完全散去,文華院的青黑色屋簷在東方微茫的天光中,勾勒出肅穆而蜿蜒的輪廓,簷角蹲獸的影子被拉得細長,彷彿也在靜靜等待。
徐閻已在狹小的考舍內起身,動作輕緩而精準,如同昨日一般。他先是舒展四肢,活動頸項與腰胯,繼而閉目凝神,運轉丹田處那枚溫潤的【養氣法種】。
內息如溪流,隨法種明滅的節奏,循經脈緩緩流轉,滌盪一夜沉滯,滋養筋肉皮膜。一夜深度睡眠與持續調息,不僅將昨日武試激蕩的氣血與精神消耗彌補回來,更令他氣機圓融,臉色恢復健康的紅潤,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眸深處,沉澱下更多如古井般的沉靜。
他換上了一身素凈的靛藍色窄袖儒衫。這是徐崇珍之前特意為他今日穿著準備的。料子是尋常的細棉,但漿洗得挺括,靛藍染得均勻深邃。
據先生言,此乃算科考試的“吉利色”,取“靛藍如海,深不可測”之意,正暗合算學之道博大精微、難以窮盡之理。衣衫剪裁極為合體,袖口收窄,腰身適度,既不失文士風度,又便於久坐書寫與快速撥打算珠。
徐閻靜坐於狹小的考案前,將前日用過的筆墨紙硯一一取出,重新整理。與文試不同,算科不僅需謄寫答案,更需大量演算。考場提供的文房用具中,除常規之物外,果然額外添置了一把黃銅算盤和數支削尖的、以細紙卷裹的炭筆。
他拿起那把算盤,入手沉實。框架是油光水滑的深色檀木,邊緣已被無數手掌摩挲得溫潤如玉;算珠是精鍊黃銅所製,顆顆圓潤均勻,在漸亮的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微芒。
徐閻的手指下意識地拂過算珠,指尖傳來微涼堅硬的觸感,心中卻湧起一股奇異的親切與篤定——這景象讓他瞬間想起徐崇珍腕間那串從不離手、被摩挲得光可鑒人的黑檀木算珠,想起“貨殖齋”庫房裡那些堆疊如山、記錄著毫釐出入的賬冊,以及叔父時常掛在嘴邊、關於權衡、度支、預判的種種“商道筋骨”之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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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算科……貨殖之筋骨,商道之根本,亦是……” 徐閻在心中默念徐崇珍的教誨,意念更深一層,“文以載道,武以護道,而算,以明道、計道、禦道。世間萬物,盈虧有數;人心利害,得失可量;天地運行,軌跡可測。今日之試,便是要看我徐閻,能否將這紙上數字、盤中珠響,化為洞察世情迷霧的慧眼,權衡利弊得失的明秤,乃至預判未來先機的一線靈光。”
辰時正刻,銅鑼聲再次穿透愈發稀薄的晨霧,嗡鳴震蕩,宣告著新一日考核的開始。
文華院考場,中央庭院。
數百名考生再度於古槐前列隊。許多人臉上猶帶著昨日武試留下的痕跡:或眼圈微青,顯是調息未足;或神色亢奮,氣血仍未完全平復;也有人步履略顯滯重,顯然拳腳留下的酸脹尚未消盡。
但與昨日那瀰漫著汗味與緊張搏殺之氣的氛圍相比,今日的庭院籠罩在一種截然不同的沉凝與深邃之中。空氣中,墨錠的鬆煙香、宣紙的草木氣息,與算盤檀木框架的淡香、陳舊賬冊般的紙墨味交織在一起,形成一種令人不由屏息凝神、專註於“數”與“理”的特殊場域。
三位考官已端坐古槐之下。今日,居於主位並率先開口的,換成了縣令江鶴羽。
他未著昨日那身象徵官威的鸂鶒補子官袍,僅穿一襲素雅的青灰色文士常服,頭戴同色方巾,手中輕搖一柄素麵摺扇,扇麵上卻是以筋骨崢嶸的楷書題著“格物緻知”四個大字。這般打扮,消減了官威,平添了幾分書院山長般的儒雅與閑適。
然而,當他擡眼掃視全場時,那雙眼眸深處積澱的明澈與久居人上的威嚴,依舊如古潭映月,清晰可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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