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紅塵次日
第二日，晨霧尚未散盡，徐閻踏著被露水打濕的青石闆路，菜籃已換成一個小小的粗布褡褳，裡麵裝著昨日得的麥餅、綉線邊角料和幾枚作為“酬謝”的銅錢——在這“紅塵繁世”中，這些微末之物彷彿也沾染了真實的煙火氣，能解饑渴，能換所需。
他的第一個“求助者”，出現在城隍廟前喧囂的早市邊緣。
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衙役皂服、卻未戴帽、滿臉愁苦的中年漢子，蹲在牆角，麵前攤開一張畫滿格子的粗紙，上麵寫滿歪歪扭扭的數字，旁邊還散落著幾串油膩的舊銅錢。他手裡攥著一根炭條，卻遲遲落不下筆，唉聲嘆氣。
徐閻走近，看清紙上內容——是一張某條街巷本月“清潔捐”（一種雜稅）的徵收記錄表。需要根據各戶門牌、人口、營生，按不同標準計算應繳數額，再匯總、核對實收與差額。漢子顯然不擅此道，表格混亂，加減乘除錯誤頻出，更頭疼的是有幾戶聲稱已繳，卻無字據，還有兩戶是流動攤販，住址不明。
“這位公差大哥，可是為這捐簿煩心？”徐閻蹲下身，聲音平和。
漢子擡頭，見是個半大孩子，苦笑道：“小兄弟懂這個？俺是快班新調來幫著收捐的趙大，原是個巡街的，哪會算這些精細賬！主簿老爺催得緊，說今日午時前必須釐清報上去，不然……唉！”
徐閻接過捐簿和旁邊一本更破舊的戶籍底冊（上麵有各戶簡況）。【觀察法種】掃過，迅速理清稅製標準（分“常住戶”、“商戶”、“流攤”三級，各有基數和加成）。【天衍神算】雛形配合【凝神法種】開始高速推演。
他先以炭條在粗紙背麵重畫清晰表格，分列“戶號”、“戶主”、“性質”、“人口/規模”、“應繳”、“實收”、“差額”、“備註”。然後，一手翻戶籍底冊，一手對照原始混亂記錄，口述數據，讓趙大幫忙謄寫。
遇到聲稱已繳無憑的，徐閻依據其營生規模、平日信譽（趙大略知一二）及前後繳納記錄連續性，給出“暫記實收，備註待核”或“記為拖欠，後續補證追繳”的建議。對於流動攤販，他根據其常見擺攤位置、經營種類，參考同類固定商戶標準，估算出一個合理稅額，備註“流動，按旬收取，需現場核定”。
不到半個時辰，一張清晰準確、條目分明的新捐簿誕生，總額、實收、欠款一目了然，還附帶了處理建議。趙大看得目瞪口呆，激動得差點給徐閻跪下，硬塞給他幾個銅錢。眉心溫熱感傳來，此題考的是“數據處理、規則應用、模糊情境判斷”。
離開城隍廟，徐閻轉入一條後巷，隱約聽見壓抑的爭吵聲。循聲望去，是一家不起眼的當鋪後門，一個穿著綢衫、戴著單鏡片眼鏡的乾瘦朝奉，正與一個麵黃肌瘦、懷抱包袱的婦人低聲爭執。包袱露出一角，是件顏色黯淡、但綉工極其精美的舊嫁衣。
“……周朝奉，這真是我祖母的嫁衣，蘇綉老手藝，金線摻著真絲！您就當五兩銀子，救個急，過兩月我一定贖回來！”婦人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嘿，柳娘子，不是我不幫。這料子是老庫緞不假，但你看這蟲蛀、這褪色！蘇綉？這針法早過時了！金線？早黯淡成銅色了！最多……八錢銀子！愛當不當！”朝奉撇著嘴，鏡片後的眼睛卻閃著精光。
徐閻駐足，【觀察法種】聚焦那嫁衣。色澤雖黯，但底子是好綢，觸感猶存；綉紋是典型的“歲寒三友”主題，針腳雖舊，但“搶針”“套針”等蘇綉核心技法猶在，布局疏密有緻；所謂“蟲蛀”僅邊緣兩處極小孔洞，不妨礙主體；金線確因歲月氧化黯淡，但刮開少許，內裡金色猶存。更關鍵的是，嫁衣腋下不起眼處，有一個幾乎磨平的綉字標記，形製古拙，像某個早已沒落的蘇州老綉坊私記。
他想起徐崇珍講解過“舊衣估價”：一看料，二看工，三看款，四看存世，五看故事。此衣料工俱佳，有老綉坊款（雖模糊），存世尚可，若有個好“故事”……
徐閻上前，對朝奉拱手：“朝奉爺，小子冒昧。這嫁衣的‘鬆針’綉法，用的是‘散套針’接‘滾針’，現在會的人可不多。還有這梅花花蕊，以‘打籽針’點綴，籽粒均勻，是高手所為。更難得的是這配色，雖舊，但‘雪青’配‘竹青’，雅緻不俗，非尋常人家所用。” 他聲音清晰，點出幾個專業術語。
朝奉一愣，重新打量徐閻和那嫁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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