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夫在益州城‘百味樓’掌勺三十年，什麼樣的達官貴人沒見過？什麼樣的才子佳人沒伺候過？可沒有一個，能在我這八道菜裡吃出這麼多名堂來。”
他頓了頓，拄著拐，微微前傾身子，目光像兩把鈍刀，慢慢地、穩穩地落在徐閻臉上。
“老夫姓陳，年輕時候有個諢號，叫‘鐵鍋陳’。當年在益州府，提起這三個字，哪家酒樓不恭恭敬敬叫聲‘陳師傅’？州府大宴，巡撫大人點名要老朽掌勺；科舉年，趕考的舉子們提前三個月就開始託人遞帖子，就為在老夫這兒吃一頓‘開竅宴’。
那時候老夫年輕，手藝好，脾氣也大。眼睛長在頭頂上，看誰都覺得不如自己。有一年，府裡來了個趕考的主簿——說是主簿，當時還是個窮酸秀才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，在酒樓門口躊躇半日才敢進來。他點的菜，是老夫最拿手的‘三蒸九扣’。老夫那天心情不好，看他不順眼，蒸扣肉的時候故意少蒸了半炷香，那肉端上去，看著漂亮，咬下去還帶點生。
那秀才什麼都沒說。吃完付錢，走了。後來他中了舉，進了縣衙，做了主簿。再後來，不知是誰把這事兒捅到他耳朵裡。他也沒親自來找老夫，隻是有一次在酒桌上，跟人閑聊似的提了一句：‘益州府的鐵鍋陳，手藝是不錯，就是火候還欠點。’”
“就這麼一句話。”老人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雙因常年握刀而布滿老繭的手，“就這麼一句話，老夫在益州府就待不下去了。來州府趕考的舉子們不再來遞帖子，以前巴結老夫的同行們開始躲著走，連巡撫大人府上的採買，也悄悄換了別家。老夫想不明白，不就是一塊扣肉嗎？至於嗎？”
“老夫灰溜溜從益州府出來，想回老家。走到半路，被一群人堵住了。”
“那些人是老夫以前的同行。平時見了老夫，陳師傅長陳師傅短，恨不得跪下來舔老夫的鞋底。那一次，他們堵住老夫，想要老夫的‘靈廚傳承’，要老夫交出來。老夫不給。他們就打。老夫跑，他們追。追了三天三夜，老夫被打成重傷，眼看就要死在山溝裡。
最後是丐頭那個老東西救了我一命——那會兒他還不是丐頭，是個剛出道的愣頭青遊俠，路見不平，他把那些追兵打跑，背起老朽，走了三十裡山路，把老夫送到鎮上的醫館。”
他聲音平靜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“老夫這條命，是撿回來的。這條腿，也廢了。那本‘靈廚傳承’，被追殺的半路上，我自己扔進了河裡——反正留著也守不住，不如讓它沉了。”
他看著那八道菜，目光漸漸變得空遠。
“可老夫還是放不下這口鍋。治好了傷，瘸著腿回到南鄭，在這巷子最深處開了這家小店。沒有招牌，不掛幌子，愛來不來。來的都是老客，知道老夫的人，不在乎那腿；新客？新客嫌這巷子深，嫌這店破，嫌這瘸子做的菜貴。”
他指了指那盤迴鍋肉。
“這道菜，老夫做了四十年。每一片肉的厚薄，每一滴油的多少，每一粒鹽的輕重，心裡都有數。可這四十年來，老夫一直在算一件事——如果當初不那麼狂，不得罪那個趕考的秀才；如果當初低調些，不把‘百味樓’的招牌掛那麼高；如果當初逃命的時候，跑得快一點，或者慢一點；如果……老夫這條腿，是不是就能保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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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向徐閻。
“小郎君，你幫老夫算算——人生這回事，有沒有‘如果’？”
徐閻沉默。
他想起老廚方才說的“時機”——肉要七分熟，不能過，不能生；豆腐要嫩而不碎，水不多不少；雞丁要急火快炒，晚一秒就老；肘子要小火慢燉，早一刻不爛。
“沒有。”他輕聲說，“老人家，沒有‘如果’。肉切下去了，就回不了整塊；水下鍋了，就收不回碗裡；火點著了，就退不成生柴。人生這道菜，起鍋的時候是什麼樣，吃的時候就是什麼樣。能算的，是接下來怎麼炒；算不了的，是已經下鍋的那一刀。”
老廚怔住。
許久，他慢慢低下頭，看著自己那條空蕩蕩的褲管。
“是啊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能算的，是火候；算不了的，是時機。老夫這輩子，最懂火候，可偏偏沒算準時機。該收的時候沒收，該放的時候沒放，該低頭的時候昂著頭，該退的時候還在往前沖……”
他擡起頭，那雙眼睛裡，那層空茫的平靜終於徹底碎開，露出底下深深淺淺的溝壑——有悔，有痛，有釋然，也有一絲極淡的、如煙似霧的笑意。
“小郎君，這八道菜，老夫不收你錢。”他拄著拐站起來，慢慢走回竈後，背對著徐閻，聲音沙啞而沉靜，“老夫隻是在想，要是能早幾十年遇見你這樣的人，替老夫算清這筆賬，興許……興許就不會瘸這條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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