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淡的、彷彿遇見同類的光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老者把回鍋肉擱在一旁，重新刷鍋，起油。
第二道，麻婆豆腐。嫩豆腐切塊，焯水去腥；牛肉剁末，煸炒至酥；郫縣豆瓣剁細，入油炒出紅油；下豆腐，輕推慢煮，勾芡三次，撒花椒麵，出鍋。豆腐完整不碎，表麵裹著一層紅亮的醬汁，顫顫巍巍地盛在白瓷盤裡，花椒的麻香直衝鼻腔。
“這道菜，算的什麼？”老者問。
“算水。”徐閻目光落在豆腐上，“豆腐嫩，易碎，煮的時候火候要穩，水不能多不能少，勾芡更要恰到好處，薄了掛不住味，厚了糊成一團。這裡頭，每一分水的增減，都影響最終成色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徐閻沉吟片刻，又道：“還算人心。豆腐本是無味之物，全靠湯汁佐料提味。好比一個人，生在什麼人家，長在什麼環境，便被染成什麼顏色。可豆腐的底色終究是白的，再怎麼煮，那股子清正之氣還在。”
老者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隻是嘴角微微扯動，可眼角的皺紋卻層層疊疊地堆起來，像是風乾的橘皮。
“第三道，宮保雞丁。”雞胸肉切丁，碼味上漿；花生米炸脆；幹辣椒、花椒熗鍋，雞丁滑油，烹入糖醋汁，急火快炒，出鍋裝盤。雞丁嫩滑，花生酥脆，甜酸中帶著若有若無的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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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道菜，又算什麼？”
徐閻嘗了一粒雞丁，細細咀嚼：“算陰陽。糖與醋，一甜一酸，一陽一陰；辣椒與花椒，一辣一麻，一剛一柔。這道菜的好，不在某一味出頭，而在所有味道相互製衡，誰也壓不過誰，最後合在一起，成了一個‘剛剛好’。”
老者拄著拐，靠在竈邊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第四道，開水白菜。名字極俗，賣相卻驚人——清澈見底的湯裡，浮著一朵用白菜心雕成的菊花，花瓣舒展，根根分明，湯色如白水，卻鮮得讓人舌根發顫。
“這湯，熬了幾個時辰？”
“四個時辰。雞、鴨、排骨、乾貝、火腿，大火燒開，小火慢吊，中間掃湯三次，把肉茸雜質吸乾淨，直到湯清如水，鮮味全在裡麵。”老者舀了一勺湯，遞到徐閻麵前，“嘗。”
徐閻低頭喝湯。那鮮味是層層遞進的，先是禽的鮮，再是畜的厚，然後是海味的甘，最後所有味道融為一體，化成一種近乎虛無的清。
“這道菜，算什麼？”
徐閻沉默良久，才道：“算真假。看起來是水，喝起來是湯；看起來寡淡，實則豐腴。世間多少事，都是這般表裡不一。”
老者拄著拐，緩緩走回竈後，開始做第五道菜。
第五道，魚香肉絲。沒有魚，卻炒出魚香。泡椒、薑、蒜、蔥、糖、醋、醬油，比例精確到“毫”。
“這道菜，算的是‘無中生有’。”徐閻主動說，“沒有魚，卻要做出魚味。好比有些人，手中無權，卻要辦有權的事；囊中無錢，卻要擺有錢的譜。全靠調料搭配得當，虛實相生。”
老者不置可否，開始做第六道。
第六道，夫妻肺片。牛頭皮、牛心、牛舌、牛肚，鹵熟切片，淋上紅油、花椒麵、花生碎，麻辣鮮香，百味雜陳。
“這道菜，算什麼？”
徐閻看著盤子裡那堆混雜的牛雜，忽然想起方才老者說的“百味樓”與“老瘸子飯鋪”，心中一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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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算榮辱。”他說，“這些邊角料，單看哪一樣都不上檯麵，可湊在一起，配上合適的佐料，就成了名菜。好比人這一輩子，有風光的時候，也有落難的時候，風光時是主菜，落難時是雜碎，可隻要那股子精氣神還在，雜碎也能做出主菜的味。”
老者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，久久沒有落下。
第七道，東坡肘子。肘子燉得酥爛，色澤紅亮，用筷子輕輕一戳，皮肉分離，顫顫巍巍。
“這道菜，算的是‘慢’。”老者終於開口，聲音比方才更啞，“大火燒開，小火慢燉，中間不能急，不能斷火，不能添涼水。熬得住，肘子就酥爛入味；熬不住，夾生帶腥，前功盡棄。世上的事，有多少是急得來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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