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老廚之問
第四日，辰時。晨霧如輕紗，從青石闆縫隙裡絲絲縷縷地漫上來，將南鄭縣城西的這條老巷籠在一片朦朦朧朧的灰白裡。徐閻踏著被露水打濕的麻石路麵，褡褳裡裝著昨日碼頭漁行牙儈硬塞給他的半塊麥餅，與那位染坊寡婦贈的一小包靛藍染料。
巷子盡頭，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剛剛卸下門闆。沒有招牌，隻在簷下懸著一盞褪了色的舊燈籠，燈籠紙上依稀可辨一個墨寫的“食”字，筆畫已模糊了大半。竈房的煙囪裡，一縷細細的青煙慢悠悠地升起來，散入晨霧中，帶著一股極淡的、卻格外勾人的香氣——不是尋常飯鋪那種油膩的蔥薑味，而是更醇厚、更複雜的，彷彿能將人瞬間拽入某種遙遠記憶的，屬於“火候”與“功夫”的味道。
徐閻在店門前站住了。
店堂很小，隻擺著三張半舊的柏木方桌，條凳擦得乾乾淨淨，露出溫潤的木紋。竈台設在最裡頭，與店堂之間隔著一道矮矮的曲尺櫃檯，檯麵上擺著幾隻青花粗瓷的調料罐，一把黑乎乎的菜刀擱在刀架上，刀刃卻閃著凜凜的寒光。
竈後站著一個人。
那是一個看不出年歲的瘸腿老者，左腿自膝蓋以下空空蕩蕩，用一根棗木拐杖支撐著身子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褐，腰間係著一條沾滿油漬卻疊得整整齊齊的圍裙，頭髮花白，稀稀疏疏地盤在頭頂，用一根木簪別住。他的臉像是風乾的核桃，溝壑縱橫，可那雙眼睛——當那雙眼睛擡起來看向門口時，徐閻心頭微微一凜。
那不是一雙廚子的眼睛。那目光裡有火，有刀，有一種經歷過高峰又跌入深穀之後沉澱下來的、近乎空茫的平靜。彷彿世間萬物在他眼中，都可入鍋，都可翻鏟，都可化為一道菜，嘗出百般滋味。
老者正用一塊粗布，慢慢地擦拭竈台上幾隻碼得整整齊齊的粗瓷碗。碗裡有切好的蔥段、薑片、蒜瓣，有泡發的木耳、香菇，有一碟鹽、一碟糖、一碟醬色沉沉的醬油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穩，每一隻碗擦過，都要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端詳片刻，彷彿那不是碗，而是什麼稀世的珍寶。
“進來坐。”老者頭也不擡，聲音沙啞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辰時頭一鍋的湯，正好。”
徐閻邁過門檻，在靠窗的那張桌旁坐下。桌上放著一隻竹筒，筒裡插著幾雙烏木筷子，筷頭鑲著銀，已經磨得有些發白。
“老人家這店，可有招牌？”徐閻問。
老者終於擡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慢，從徐閻的鞋麵看到發頂，又從發頂落回他的眼睛。然後，老者嘴角扯了扯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嘆。
“有。”他說，“三十年前叫‘百味樓’，在益州城最熱鬧的十字街口，三層高，飛簷鬥拱，達官貴人排著隊等位子。後來叫‘老瘸子飯鋪’，在這巷子最深處，一天能有三桌客，就是燒高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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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拄著拐杖，慢慢從竈台後走出來，在徐閻對麵坐下。拐杖觸地的聲音很輕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某種古老的節拍。
“今天你是頭一個。不是來得早，是這巷子，這年頭，沒什麼人願意往裡走了。”老者的目光落在徐閻臉上，那雙眼睛裡的平靜忽然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，“可你還是走進來了。為什麼？”
徐閻想了想，誠實道：“聞見香味了。”
“香味？”老者微微一怔，隨即那波瀾又消失了，重新歸於空茫，“香味……是啊，做了一輩子菜，到最後，就剩這點香味還能把人勾進來。行，沖著你這句‘聞見香味了’，我給你做八道菜。”
八道菜。
徐閻眉心微動，沒有追問，隻是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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