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他們倆聯手，開始對付念恩。他們找人告他，說他品行不端，結交匪類。那‘匪類’，就是老娘。老娘是做人口買賣的，在他們嘴裡，就成了‘拐賣人口的匪類’。孫敬之是老娘的乾兒子，自然就是‘結交匪類’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就這麼一條，他的功名就保不住了。官府來人查，查了三天，最後定了個‘行止有虧，革去功名，永不敘用’。”
徐閻沉默了很久。
“念恩回來，什麼都沒說。可老娘看得出來，他心裡頭憋屈。”
“然後是婚事。”老婦人的聲音越來越低，“那戶殷實人家，本來都和念恩談好了，下聘的日子都定了。可忽然之間，人家就反悔了。得知老娘得罪了主簿和軍官，念恩也因為老娘被人毀了前程，怕惹禍上身，直接上門退婚。”
她擡起頭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念恩那孩子，有多看重那門親事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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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閻沒有回答。
“他喜歡那個姑娘。”老婦人說，“那姑娘他也見過，長得齊整，性子也好，念恩每次提起她，眼睛都亮。婚事黃了之後，念恩把自己關在屋裡關了三天，不吃不喝。老娘在門外頭守了三天，聽著裡頭一點聲音都沒有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他出來了。”老婦人說，“出來之後，他什麼都沒說，就跪在老娘麵前，磕了三個頭。然後他站起來，看著老娘，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“‘娘，兒子不孝，往後不能再在您跟前盡孝了。’”
老婦人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。
“老娘問他要去哪兒。他沒說。老娘拉著他，不讓他走。他把老娘的手掰開，就走了。從那以後，老娘再沒見過他。”
徐閻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後來……”
“他後來出了家。”老婦人說，“老娘託人打聽過。他去了益州府那邊的一座寺廟，剃度當了和尚。可他不守清規，喝酒吃肉，被寺裡趕了出來。從那以後，他就成了花和尚——喝酒吃肉，殺人放火，什麼都幹。”
“他殺過人？”
“殺過。”老婦人的聲音很平，“他殺的都是該殺的人。貪官汙吏，土豪劣紳，欺男霸女的惡霸，賣兒鬻女的人牙子……他殺了不少。”
她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可他沒殺老娘。”
徐閻看著她。
“他為什麼不殺您？”
老婦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為老娘是他乾娘。”
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。
“老娘供他念書，供他練武，供他考功名。老娘沒生過他，可老娘養過他。他小時候生病，老娘抱著他熬了一夜一夜；他念書念累了，老娘給他煮雞蛋吃；他被人欺負了，老娘拎著擀麵杖去找人家算賬。老娘對他……是有恩的。”
她的聲音忽然澀起來。
“可老娘也害了他。”
“老娘讓他替自己出氣，讓他去對付那個姓張的。他去了，贏了，廢了那姓張的。可他也輸了——輸了自己的前程，輸了自己的姻緣，輸了自己的一輩子。”
徐閻看著她，那張塗著厚粉的臉在暗光裡像一張麵具，可麵具底下，那雙渾濁的灰黃色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滲出來。
“您後悔嗎？”他問。
老婦人愣了一下。
“後悔什麼？”
“後悔當初讓花和尚去教訓丐頭？”
老婦人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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