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牙婆之悔
老婦人的聲音忽然停住了。
她沒再說下去，隻是看著徐閻，那雙渾濁的灰黃色眼睛裡，光一閃一閃的，像是在等他開口問，又像是在等一個早就該來的什麼東西。
徐閻沒有問。
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，褡褳擱在膝蓋上，手搭在褡褳上，腰背挺得直直的。午後的暗光從頭頂漏下來，照在他臉上，那張兩歲多的臉上沒有害怕，沒有好奇，隻有一種和年紀完全不相稱的、沉沉的靜。
老婦人看著他，那目光從渾濁的眼底透出來，像兩把生了銹的鈍刀，慢慢地、重重地在他臉上剮著。
過了很久，她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你不問？”
“您會說的。”徐閻說，“您說到這兒了，就一定會說完。”
老婦人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又笑了。這回的笑比剛才長一些，可還是那麼輕，那麼澀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，帶著土腥味，帶著銹跡。
“小東西，你倒是沉得住氣。”她說，“行，那老娘就說完。”
她又端起那隻豁口的瓷杯，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經涼透了，她也不在乎，就那麼一口一口地咽下去，像是在咽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。
“那軍官叫周遠山。當年是個校尉，他沒直接對付念恩。他去找了一個人。”
“誰？”
“主簿。”老婦人說，“南鄭縣的主簿，姓趙，叫趙清。”
徐閻心頭一動。主簿——這個官職他在老廚的故事裡聽過。那個讓老廚“火候還欠點”的趕考秀才，後來做了主簿。
“那軍官和主簿有舊？”
“沒有。”老婦人搖搖頭，“主簿年輕時窮，趕考的時候在青樓裡住過一段日子。那青樓的老鴇看中他的才氣，供他吃穿，供他盤纏，供他趕考。後來主簿中了舉，做了官，一直記著那老鴇的恩情。”
“那老鴇……”徐閻隱隱猜到了什麼。
“就是當年老娘賣進青樓的姑娘。”老婦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澀，“老娘這輩子經手的人多了，哪裡記得清誰是誰？可那個姑娘，老娘記得。她長得齊整，性子烈，賣的時候還咬過老娘一口，咬在虎口上，留了塊疤。”
她伸出右手，把袖子往上擼了擼。虎口處，果然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疤，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，邊緣不太整齊。
“她後來熬出來了。”老婦人放下袖子，“熬成了老鴇，手裡管著十幾個姑娘，在這南鄭縣裡也算個人物。她心裡頭恨老娘，恨了幾十年。可老娘有念恩護著，她動不了老娘。”
“後來主簿做了她的靠山？”
“對。”老婦人說，“主簿發達之後，念著她的恩情，常去她那兒坐坐。她有個什麼難處，他也替她出頭。有主簿撐腰，她在這南鄭縣裡，就沒人敢惹了。”
“然後她就來找您？”
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她沒親自來。”她說，“那主簿讓人帶話給老娘——‘孫婆子，你當年做的那些事，有人記著呢。念你年紀大了，不與你計較。可你記住，從今往後，這南鄭縣裡，你那一畝三分地，得縮著點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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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縮著點？”
“縮著點。”老婦人說，“就是別太張狂，別太招搖，別讓人抓住把柄。老娘聽懂了。從那以後，老娘就窩在這條巷子裡，大門不出，二門不邁。經手的人，也不敢再像從前那麼張揚。”
她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知道嗎，那老鴇後來還幹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她讓人帶話來，說要老娘去給她敬茶。”
徐閻看著她。
“您去了？”
老婦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去了。”她說。
那兩個字很輕，輕得像兩片落葉，落在地上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徐閻沒有說話。
老婦人端起那隻豁口的瓷杯，喝了一口水。那水已經涼透了，她也不在乎，就那麼一口一口地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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