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牙婆之嘲
徐閻離開城隍廟的空地時，太陽已爬到了頭頂正上方。午時的光從屋簷和樹梢的縫隙裡斜斜地漏下來，在青石闆上投下一塊塊明晃晃的白。
他把丐頭給的那隻小布袋往褡褳深處塞了塞，二十三枚銅錢在裡頭輕輕碰了碰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巷子外頭還是那條十字街。往東是早市的方向，此刻已徹底散了，幾個賣針線的小販正在收拾攤子，把五顏六色的布頭一塊一塊疊好，塞進挑子兩頭的筐裡。往西是城隍廟，香火氣混著炸油糕的香味飄過來，比方才更濃了些。
往南——
徐閻站住了。
往南的那條街，和東西兩邊都不一樣。它更窄，更暗，兩邊的房子擠得緊緊的，簷角幾乎碰在一起，把午時的陽光擋掉了大半。街口立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，桿上掛著一盞褪了色的紅燈籠，燈籠紙上糊著一層厚厚的灰，看不清原先畫的是什麼。
從那條街的深處，隱隱約約傳來一些聲音——不是叫賣，不是吆喝，也不是孩童的嬉鬧。那聲音斷斷續續的，像是有人在哭，又像是有人在笑，哭和笑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哪一種。
徐閻站在街口，往裡頭看了一眼。
“小郎君，別往那邊走。”
他回頭，是剛才賣針線的一個小販，正把最後一捆布頭塞進筐裡。那人沖他擺擺手，壓低聲音道：“那是人市。不是你該去的地方。”
徐閻沒動。
“人市”這兩個字，他在徐家村的時候聽過。徐崇珍講過，貨殖一道，買賣萬物，可萬物之中，有一樣是最難估價的——人。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臉上的笑容還在，可眼睛裡的光暗了一暗。
徐閻謝過那小販，擡腳邁進了那條窄巷。
一進巷子，光立刻暗了下來。兩邊的房子把天切成一條細長的縫，縫裡是刺眼的白，底下卻是一片灰撲撲的陰。腳下是麻石鋪的路，年深日久，磨得光滑，縫隙裡長著些瘦瘦的青苔，踩上去有點滑。
那股氣味越來越濃了。不是香火，不是油煙，是一種說不清的、悶悶的、讓人心裡發堵的味道——像是潮濕的舊衣服，像是生了銹的鐵，又像是人身上很久沒洗過之後，混著汗和灰的那種味道。
巷子很深。走了約莫百來步，眼前忽然開闊起來——是一塊小小的空地，四麵都被房子圍著，隻有幾條窄巷子通進來。空地上站著或蹲著二十幾個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他們不說話，隻是靜靜地待著，像一群等著什麼的牲口。
空地的角落，擺著一張歪腿的方桌。桌後坐著一個人。
那是個老婦人。
她穿著一身醬紫色的綢襖，襖麵上綉著細密的暗花，袖口和領口鑲著一圈灰鼠毛，毛已經磨禿了，露出一塊一塊的皮闆。頭上戴著一隻銀扁方，扁方上鑲著一顆暗紅色的瑪瑙，瑪瑙有一道裂，用細銀絲箍著。臉上的粉塗得很厚，厚得蓋住了皺紋，卻蓋不住那雙眼睛——
那雙眼睛很小，眼窩深陷，眼珠子是渾濁的灰黃色，像是兩口枯了多年的井。可那井底還有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夜裡的狼。
她麵前站著三個人。
一個婦人，約莫三十來歲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裙，懷裡抱著一個孩子。那孩子約莫兩歲，睡得正沉，小臉貼在娘親胸口，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。婦人身後站著一個男人，同樣的藍布短褐，滿臉愁苦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任何人。
老婦人正伸出一隻手，捏著那孩子的下巴，把臉掰過來，左看右看。
“五兩。”她說。
婦人身子一抖，抱孩子的手緊了緊。
“大娘……這、這是俺們家的獨苗……他爺爺病著，等著抓藥……”
“六兩。”老婦人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，“再囉嗦，就五兩。”
男人的手攥成了拳頭，指節發白。可他沒動，也沒吭聲。
婦人眼眶裡的淚終於滾下來，一滴一滴落在那孩子的臉上。孩子被滴醒了，睜開眼，愣愣地看著娘親，然後“哇”的一聲哭起來。
老婦人皺了皺眉，鬆開手，在桌上一塊髒兮兮的布上擦了擦。
“抱走抱走。”她揮揮手，“哭成這樣，誰要？”
那對夫妻愣住，隨即如蒙大赦，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鑽進一條窄巷，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老婦人擡起頭，目光掃過空地。
然後她看見了徐閻。
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，徐閻忽然想起丐頭說的話——“你得會算，算準了，一碗飯就到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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