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說話。隻有風從巷子口吹進來，捲起幾片爛菜葉，在地上滾了滾。
“會算賬嗎？”老婦人忽然問。
徐閻心頭微動。
“會一點。”
“會一點是多少？”
徐閻想了想，沒把話說滿：“加減乘除，都懂。簡單的賬，能算清。”
老婦人盯著他看了幾息，那渾濁的眼底，光閃了閃。
“行。”她說，“那就算一筆。”
她從桌上拿起一本賬冊，翻開，攤在徐閻麵前。賬冊很舊，紙邊卷了毛，上麵密密麻麻記著人名、日期、數字。有些名字後麵打了勾，有些畫了叉，還有些空著。
“這是上個月的流水。”老婦人說，“你算算，總共進了多少人，出了多少人，剩下多少人。進的人花了多少，出的人賣了多少，賺了多少，虧了多少。”
徐閻低頭看那賬冊。
【觀察法種】全力運轉，那些蠅頭小楷像活了過來，一行一行跳進眼裡。他看得很快，一頁一頁翻過去，手指在紙邊輕輕點著，像是在撥算盤。
老婦人靠在椅背上，眯著眼看他。那眯著的眼縫裡，光一閃一閃的，像夜裡的狼盯著獵物。
約莫一炷香的工夫，徐閻翻完最後一頁，把賬冊合上。
“算好了？”
“算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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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講。”
徐閻指著賬冊，聲音平靜：
“上月初一至三十，三十日整。共進人四十三口——男十四，女十九，童十口。出人三十九口——男十二，女十七，童十口。餘四口——男二，女二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
“進人花費總計二百四十三兩七錢。男丁每口均價六兩至八兩不等，最高九兩，最低四兩五錢；女丁每口均價五兩至七兩不等，最高八兩，最低三兩；童口每口均價二兩至三兩不等，最高三兩五錢，最低一兩八錢。”
“出人收入總計三百六十七兩二錢。男丁每口售價八兩至十二兩不等，最高十四兩，最低七兩；女丁每口售價七兩至十兩不等，最高十二兩，最低五兩；童口每口售價三兩至五兩不等，最高六兩，最低二兩五錢。”
“收支相抵，本月盈利一百二十三兩五錢。另有未售四口，按市價估算，約值三十兩上下。若全數售出，總盈利可至一百五十三兩左右。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老婦人。
“賬算完了。”
空地上靜得落針可聞。
那二十幾個站著的人，不知什麼時候都扭過頭來，看著這邊。有的張著嘴，有的瞪著眼，還有的嘴巴張了又閉上，閉上又張開，像是有話說不出來。
老婦人也看著他。
那雙渾濁的灰黃色眼睛裡，那點光不再閃了，而是一動不動地、定定地落在他臉上。
過了很久，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難聽——不是難聽，是讓人心裡發毛。像生鏽的鐵門被風吹開，吱呀吱呀地響；又像夜裡野貓叫春，一聲一聲地往耳朵裡鑽。她笑著笑著，那塗著厚粉的臉上竟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來，粉一塊一塊地往下掉。
“好！”她一拍桌子，那隻豁口的瓷杯蹦了蹦，灑出幾滴水來，“好！老娘幹這行四十年，頭一回遇見能把賬算這麼清的人！”
她站起身，繞過那張歪腿的方桌，走到徐閻麵前，低頭看著他。
離得近了，那股子說不清的氣味更濃了——舊的綢緞、劣質的粉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的甜腥味。
“小東西，你叫什麼？”
“徐閻。”
“徐閻……”老婦人念了兩遍，點點頭，“這名兒不錯。閻王的閻，有煞氣。”
她又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那隻豁口杯，抿了一口。杯裡的水不知泡了多久，顏色黃黃的，有幾片茶葉梗子浮著。
“賬算得清楚，人也機靈。”她說，“可你知不知道，這賬，算的不隻是錢？”
徐閻看著她。
“您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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