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，能識字，膽子不小，見到您不哭不躲。這樣的童口，您這賬上沒進過——因為進不來。能養出這樣的孩子的，不是窮人家。窮人家的孩子，兩歲還在吃奶，見人就躲，哪會站著跟您說話？”
老婦人盯著他，那渾濁的眼底，光又閃了起來。
“您要是賣我，就得先買我。可我這樣的，買不起——不是買不起價錢，是買不起背後的人。能把我養成這樣的人家，您惹不起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今兒天氣不錯。
老婦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又笑了。這回的笑和剛才不一樣——不是生鏽鐵門的吱呀，不是夜貓子的叫春，而是那種真正覺得好笑、可笑著笑著又有點發冷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說，“真有意思。老娘幹這行四十年，今兒讓一個兩歲的娃娃給算了一回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那二十幾個站著的人麵前，一個一個看過去。那些人低著頭，不敢和她對視。她看了一圈，又走回來，在徐閻麵前站定。
“小東西，你方才算的賬，有一處漏了。”
徐閻擡起頭。
“哪一處？”
老婦人指著那本賬冊。
“你算出人三十九口，盈利一百二十三兩五錢。可你沒算——這三十九口人，賣出去之後，有多少能活過三年？”
徐閻沉默。
“有多少能活過五年？十年？”老婦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，“你算的是錢，我算的是命。錢有數，命沒數。”
她伸手，從桌上拿起那隻豁口的瓷杯，杯裡的水已經涼了，幾片茶葉梗子沉在杯底。
“老娘這輩子，經手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有的賣去好人家，吃穿不愁，一輩子安安穩穩；有的賣去窯上，幹幾年活，攢點錢，贖身出來，自己過日子；有的賣去青樓，熬到人老珠黃，最後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。”
她頓了頓，把那杯涼水潑在地上。
“還有的，賣出去三天就死了——病死的，累死的，被人打死的，自己想不開弔死的。這種人，賬上沒記。可老娘心裡有數。”
徐閻看著她潑在地上的水，水滲進麻石縫裡，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“您告訴我這些，是為什麼？”
老婦人把杯子放回桌上，坐回椅子裡。那張塗著厚粉的臉，在午後的暗光裡，像一張糊了紙的麵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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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因為老娘這輩子，被人恨透了。”
她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和方才又不一樣。
“你方才在外頭，是不是聽人說了——別往這邊走，這兒是‘人市’，不是好人該來的地方？”
徐閻沒答話，算是默認。
“好人。”老婦人念著這兩個字，念了好幾遍，像是在品什麼味道，“好人自然不來這兒。來這兒的，不是賣人的，就是被賣的。可你知道，那些賣人的，都是些什麼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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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等徐閻回答，自顧自說下去：
“有欠了賭債還不起的，賣老婆賣孩子；有家裡揭不開鍋的，賣閨女換幾鬥米；有男人死了，女人沒法活，賣自己換口棺材的；有偷了人家的東西被抓著，人家不要錢，隻要人——這種人，賣的是自己。”
“老娘隻是那個‘經手的’。他們要賣，老娘就買；有人要買，老娘就賣。老娘賺的是中間的差價，不是把人往火坑裡推的手。”
她的聲音忽然尖起來：
“可那些人恨老娘。恨老娘壓價，恨老娘摳門，恨老娘把他們的老婆孩子賣去不知什麼地方。他們不恨自己——不恨自己為什麼要賣，不恨自己為什麼護不住老婆孩子。他們隻恨老娘。”
徐閻靜靜聽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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