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丐頭之笑
徐閻踏出老廚那間深巷小店時，巳時的太陽已完全驅散了晨霧，明晃晃地照在青石闆路上。他沿著巷子往外走，褡褳裡多了幾樣東西——老廚臨別時塞給他的一包椒鹽，用油紙包著，紮成四四方方的小包，紙外頭還洇出淺淺的油漬。
巷子口是十字街，往東是早市，此刻已經散得差不多了，隻剩下幾個賣針頭線腦的攤子還在收拾。往西是城隍廟的方向，那邊的香火氣隱隱約約地飄過來，混著街邊攤子上炸油糕的香味。
徐閻往西走。
走出幾十步，他忽然聽見一陣笑聲。
那笑聲很奇怪——不是一個人笑，是好多人一起笑；不是開心的笑，是那種帶著點討好、又帶著點無奈的、乾巴巴的笑。笑聲從城隍廟圍牆外的一片空地上傳來，穿過正午越來越熱的氣流，鑽進耳朵裡。
他拐過牆角，看見了那片空地。
空地上或蹲或坐著二十幾個乞丐。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衣衫破爛，麵黃肌瘦。他們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，圓心處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的穿著和其他乞丐沒什麼兩樣——一身灰撲撲的破襖，膝蓋和胳膊肘的地方打著補丁，補丁上又打著補丁，顏色深淺不一，像一幅亂糟糟的地圖。腳上的鞋露著兩個洞，大腳趾伸出來，趾甲又厚又黃，上麵還有裂口。
可他又和其他乞丐不一樣。
他的坐姿很特別。別的乞丐都是癱著、歪著、蜷著，能省一點力氣是一點。他卻坐得端端正正，盤著腿，腰背挺直，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。那姿勢不像是要飯的，倒像是私塾裡講學的先生——隻差一把鬍鬚，一方戒尺。
他的臉也很特別。約莫五十來歲，瘦，但不是那種餓出來的乾瘦，而是骨頭架子本身的清臒。眉骨很高，眼窩微陷，鼻樑挺直，嘴唇有點薄，緊緊抿著，嘴角卻微微上翹，像是一直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——半眯著，目光從眼縫裡透出來，不像是看人，倒像是把每個人從頭到腳稱了一遍，掂了掂分量，然後就不再看了。
他的麵前擺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大碗，碗裡是半碗清湯寡水的粥，幾粒米星星點點地浮著。
他正在說話。
“——所以說，討飯這門手藝，說難也難，說不難也不難。難的是啥？難的是拉得下這張臉。不難的是啥？是不用拉下臉的時候，你就把臉揣懷裡，該笑就笑，該哭就哭，全看主人家喜歡哪一出。”
圍著的乞丐們又是一陣笑，那笑聲還是乾巴巴的，卻比方才多了幾分真。
那人也不笑，等笑聲落了，繼續道：
“可話說回來，臉拉下來了，笑也笑了，哭也哭了，要是還要不著，那咋辦？”
眾人麵麵相覷。
那人伸出兩根手指，在自己麵前的粥碗邊上輕輕一彈，碗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。
“那就換個地方。這條街的人心硬，就換那條街；這個時辰的人手緊，就換個時辰；這戶人家當家的婆娘兇，就等她男人回來；這戶人家男人摳門，就專堵他婆娘的門。討飯討飯，討的是飯，更是人心。人心是會變的，時辰、地方、人，都是變的。你得會算——算準了，一碗飯就到手了；算不準，餓一天肚子。”
他頓了頓，那半眯著的眼睛忽然睜開，目光越過那群乞丐，落在站在空地邊緣的徐閻身上。
“說曹操曹操到。今兒的‘先生’來了。”
乞丐們齊刷刷地扭頭，幾十道目光落在徐閻身上。
徐閻沒動，就站在空地邊緣，褡褳搭在肩上，陽光從背後照過來，在地上投下一個短短的影。
那人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些。
“過來坐。”他拍了拍身邊的空地，“別怕，這群叫花子不咬人。咬人的那些，不在我這兒。”
徐閻走過去，在離那人三尺遠的地方盤腿坐下。褡褳擱在膝蓋上，手搭在褡褳上，腰背也挺得直直的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，眼縫裡那點光閃了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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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剛才我的話，聽見了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徐閻說，“討飯要算人心。”
“算得怎麼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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