躺，背對著這邊，像是睡著了。
空地上隻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那人伸手，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，扔在兩人之間的地上。
是一隻碗。
比剛才那隻豁口碗好一些，沒有豁口，隻是碗沿有幾道細密的裂紋。碗裡空空的，碗底有一層灰，像是擱了很久沒用過。
“我姓張。”那人說，“叫張乞兒。當然，那不是真名。真名我早忘了，你也不用記。叫我丐頭就行。”
徐閻點點頭：“丐頭。”
“剛才你說對了一半。”丐頭說，“那群傻子圍著我，確實是因為我能讓他們覺得自己不隻是個討飯的。可還有一半，你沒說對。”
徐閻看著他。
丐頭伸手，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，在兩人之間的浮土上畫了一道。
“這叫什麼？”
“一條線。”
丐頭又畫了一道，和第一道交叉。
“這叫什麼？”
“一個叉。”
丐頭又在叉外麵畫了一個圈。
“這叫啥？”
徐閻看著那圖，沉默片刻：“一個圈，把叉圈起來。”
“對。”丐頭把枯枝一扔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一條線是命，叉是岔路，圈是人。人這一輩子，就是在命這條線上走著，遇見一個又一個岔路口，有的往左，有的往右。你選了哪條路，就走成哪樣的人。可到最後你會發現——不管你走哪條路，都還在那個圈裡頭。”
他指了指周圍那群散開的乞丐，又指了指自己。
“他們和我，都在這個圈裡。你也在這個圈裡。隻不過你還沒走完，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條岔路。”
徐閻看著地上那個簡陋的圖，沒有說話。
丐頭把那隻有裂紋的碗往他麵前推了推。
“來，討一碗。”
徐閻擡起頭。
“我沒說要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丐頭說，“可你今天坐在這兒了，坐在一群叫花子中間，聽一個叫花子頭兒說話。這是緣分。有緣分就得有個說法。我沒別的，就這隻碗。你討一碗，我給你說一段。”
徐閻看著那隻碗。碗沿的裂紋像幾道細細的傷疤，碗底那層灰不知積了多少年。他忽然想起老廚說的話——“巷子外頭還有十二個人等著你呢”。
他伸手，把碗接過來，雙手捧著，放在自己麵前。
“行。”他說，“我討一碗。”
丐頭笑了。這回的笑和剛才不一樣，眼睛眯成兩條縫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兩把攤開的舊扇子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“那我就說說乞丐這道。”
他往後挪了挪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著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，那隻露出腳趾的鞋輕輕晃著。
“乞丐這道，說穿了就四個字——衣食溫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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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衣是啥？是你身上這套。不管是綾羅綢緞還是破布爛衫，能遮體、能保暖，就是衣。食是啥？是碗裡的東西。不管是山珍海味還是殘羹冷炙，能填肚子、能活著，就是食。溫是啥？是冬天有個避風的地方，晚上有個睡覺的角落。飽是啥？是吃飽了不餓，不想下一頓。”
他看著徐閻手裡的碗。
“你看這隻碗。有裂紋，有灰，擱了多久沒人用過。可你把它拿起來的時候，它就不是空的了。你捧著它，它就裝著你的‘討’。裝的是啥？是你要從我這聽一段的‘求’。這碗不裝飯，裝的是人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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