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得發亮，有的長了綠銹。數一數，二十三枚。
“這是我今兒一上午討的。”丐頭說，“你數數，多少？”
“二十三文。”
“對。二十三文。夠我吃三天的。可你知道這二十三文裡頭，多少是笑來的，多少是哭來的？”
徐閻看著那堆銅錢，沒有回答。
“十三文是笑來的，十文是哭來的。”丐頭自己報了賬，“頭一個給我錢的是個賣菜的婆娘，我沖她笑了笑，她扔給我一文；第二個是個綢緞莊的賬房，我沖他笑了笑，他瞪我一眼，沒給；第三個是個老太太，我沒笑，也沒哭，就看著她，她看我看得久了，嘆口氣，給了我兩文——那是‘算’來的，我算準了她心軟。”
他把銅錢一枚一枚撿回布袋裡，繫上口，又揣回懷裡。
“乞丐這道，就是在這笑多哭少、哭多笑少裡頭轉。有時候笑多了，你得哭兩聲，讓人知道你也有難處；有時候哭多了，你得笑一笑，讓人知道你還沒垮。笑和哭，就像你方才說的那條線、那個叉、那個圈——你得在自己心裡畫清楚了，走哪條路，都不會出圈。”
他忽然停住，看著徐閻，眼縫裡的目光變得有些深。
“小郎君，你替別人算了三天，算賬、算貨、算人心。現在輪到你給自己算一算——你這一輩子，要的是啥？”
徐閻一愣。
“要的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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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對。”丐頭說，“你替那麼多人算過，他們想要啥，你知道。可你自己想要啥，你想過嗎？”
徐閻沉默了。
他想要什麼？他想要活著。想要變強。想要對得起徐家那些把希望押在他身上的人。想要不辜負這重來一次的機會。想要……
“想要讓人看得起。”他忽然說出口。
話一出口，他自己也愣了。
丐頭卻笑了，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像是早就知道，又像是終於等到。
“讓人看得起。”他慢慢重複了一遍，“好。那你知道，什麼叫‘讓人看得起’嗎？”
徐閻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“讓人看得起，就是‘榮’。”丐頭說，“讓人看不起，就是‘辱’。榮辱這兩個字，你方才算了一上午，可你算的都不是它。”
他用枯枝在地上又畫了兩道線。
“你看這條——榮。這條——辱。它們和命那條線不一樣，和岔路那個叉也不一樣。它們是你走的時候，踩出來的腳印。你往東走，東邊的人說你走得好，那就是榮；西邊的人說你走錯了，那就是辱。可你要是自己心裡清楚往哪走，東邊的榮、西邊的辱，還那麼要緊嗎？”
徐閻看著地上那兩條線，忽然想起方才老廚說的“火候”。肉要七分熟，不能過，不能生。可誰定的七分？誰定的過和生？
“您是說……”他慢慢說，“榮辱這東西，是別人定的？”
“不全對。”丐頭搖搖頭，“榮辱這東西，一半是別人定的，一半是自己定的。別人定的那一半，叫‘臉’；自己定的那一半，叫‘心’。臉是給人看的，心是自己的。臉要光鮮，心要端得住。光要臉，心端不住，那是戲子；隻要心，臉不要了，那是瘋子。”
他指著自己那張滿是皺紋的臉。
“你看我這張臉。三十年前，我也是要臉的人。行俠仗義，打抱不平，走到哪兒都有人叫一聲‘張大俠’。那是榮。後來呢？輸了賭約，廢了武道，成了叫花子。走哪兒都有人躲著走，有孩子拿石子扔我，有狗沖我叫。那是辱。”
他笑了笑，那笑容裡沒有苦，也沒有澀，就隻是笑。
“可你知道，我這三十年，最怕的是啥？”
徐閻搖頭。
“最怕的不是被人扔石子。”丐頭說，“最怕的是我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叫花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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