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，算得不錯’。他說的話越來越多，我就知道——他不怪我了。”
徐閻靜靜聽著。
“為啥不怪了？”他問。
丐頭低頭看著自己那隻露著腳趾的鞋。
“因為他知道，我沒丟他的人。”
他擡起頭，看著徐閻。
“我當了叫花子，可我沒偷沒搶沒騙沒訛。我蹲在牆角等人扔一文錢，可我沒跪下去求人。我教那群傻子笑、哭、算，讓他們能多討幾文，可我沒讓他們賣良心。三十年，我張某人，從遊俠變成丐頭，從雲端掉到泥裡，可我沒臟過手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徐閻耳朵裡。
“榮的時候，我是張大俠。辱的時候，我是張乞兒。可不管榮辱，我還是我。”
徐閻沉默了很久。
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，影子縮得越來越短。遠處城隍廟的鐘聲響了一下，悠長而沉靜。
“丐頭。”徐閻忽然說，“您剛才問我，這輩子想要啥。我現在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要啥？”
“想要不管榮辱，都還是我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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丐頭看著他，眼縫裡的目光忽然變得很深。
“這話怎麼說？”
徐閻想了想，慢慢道：“我想要變強，想要讓人看得起，想要對得起那些對我好的人。可要是有一天，我沒變強，沒人看得起，對不起那些人——我還是我自己。不是強的時候那個我，也不是弱的時候那個我，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找不出詞了。
“是蹲在心裡頭那個我。”丐頭替他補上。
徐閻點點頭。
“是。蹲在心裡頭那個我。”
丐頭笑了。
這回是真笑。眼睛眯成兩條縫，嘴角咧得老高，連那條瘸腿都跟著輕輕晃了晃。
“好！”他說，“好！就沖你這句‘蹲在心裡頭那個我’，那二十三文，給得值！”
他伸手，把那隻小布袋往徐閻麵前一推。
“拿著。”
徐閻看著那隻布袋，沒接。
“丐頭，這是您一上午討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丐頭說，“可你替我算了一筆賬，這是酬勞。”
“我沒替您算賬。”
“算了。”丐頭指著地上那個被圈起來的叉，“你方才看這個圖的時候，眼睛亮了一下。你在算——這條線是我自己的命，這個叉是我走過的岔路，這個圈是把我困住的東西。你在想，我走錯了哪條路，才會困在這個圈裡。”
徐閻沉默了。
丐頭說得沒錯。他確實在算。
“不用算了。”丐頭說，“我告訴你我走的是哪條路。”
他慢慢挽起左腿的褲管。
露出來的小腿上，有一道猙獰的疤痕。從膝蓋一直延伸到腳踝，皮肉翻卷過後又癒合，留下一條凸起的、蚯蚓似的肉棱。疤痕邊上還有幾個圓形的疤，像是被什麼東西貫穿留下的。
“三十年前，我救完老廚之後，接著行俠仗義。幫過的人，我自己都數不清。其中有一個人，是個釀酒寡婦。”
徐閻心頭一動。
“那寡婦一個人帶著孩子，在南鄭城外開個小酒坊，釀的酒好喝。有一年，牙婆找上門，逼她賣兒賣女還債。寡婦不肯，牙婆就讓人砸她的酒坊。我路過，把那些人打了出去，又找到牙婆，狠狠教訓了她一頓。”
“牙婆？”
“南鄭地麵上的人牙子，專門買賣人口。那會兒她還沒現在這麼老，心卻比現在還黑。她被我教訓之後，咽不下這口氣，就去找她的乾兒子。”
丐頭把褲管放下，擡起頭，看著徐閻。
“那乾兒子，當時是個讀書人。姓周，有秀才功名，還練過武。牙婆從小資助他讀書練武，他管牙婆叫乾娘。牙婆找到他，讓他替自己出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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