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後來我知道，那天晚上，她在柴房裡哭了半宿。可她從來沒跟我說過。”
徐閻看著他。
“您後悔嗎？”
主簿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那口茶咽下去的時候，他的喉嚨動了動。
“後悔。”他道，“後悔了三十年。”
“可後悔有什麼用？”他放下杯子，“那門親事，讓我得了人脈，得了助力，得了這主簿的位子。當了主簿，我才能做那些事——減稅、修渠、賑災、辦學。這三十年來，我做過的好事，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你說，要是當年我沒娶那位錢家小姐，沒當上這個主簿，那些好事，誰來做？”
他看著徐閻。
“你方才說，她跟你講了‘名聲’。那你說說，我這名聲，是好是壞？”
徐閻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道，“可我想，名聲這事兒，不是非好即壞的。有的人做了一輩子好事，可有一件壞事，名聲就壞了；有的人做了一輩子壞事，可有一件好事，名聲就好了。您做的那些好事，是真的；您欠李媽媽的那份情，也是真的。兩個都是真的，怎麼分好壞？”
主簿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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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，不是溫和的，也不是苦澀的，而是一種真正的、發自內心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道，“兩歲的娃娃，能說出這話，不簡單。”
“除了李萍兒，你還見過不少人吧！”他放下杯子，看著徐閻，“老廚、丐頭、孫婆子。他們應該也跟你說了不少事吧？”
徐閻點點頭。
“說了。”
“都說了些什麼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老廚說了八道菜。”他道，“回鍋肉的火候，麻婆豆腐的水，宮保雞丁的陰陽，開水白菜的真假，魚香肉絲的虛實，夫妻肺片的榮辱，東坡肘子的慢，炒青菜的本味。”
趙清聽著，那溫和的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。
“他還說了別的嗎？”
“說了。”徐閻道，“說他年輕時在益州城‘百味樓’掌勺，因為一塊扣肉得罪了一個趕考的主簿。後來被人追殺，廢了一條腿。”
趙清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那一下頓得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水麵，起了一點漣漪，然後就沒了。可徐閻看見了。
“那個主簿，”徐閻看著他，“姓趙，叫趙清。是現在的南鄭縣主簿。”
趙清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輕輕笑了笑。那笑容和老廚的笑不一樣，和丐頭的笑不一樣，和牙婆的笑也不一樣。那笑容裡有苦澀，有無奈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天的那種坦然。
“那塊扣肉。”他慢慢道，“我記了一輩子。”
他把杯子放下，身子往後靠了靠，目光落在那扇窗外。窗外的天已經有些暗了，西邊的雲被染成淡淡的橙色，幾隻歸鳥從天空掠過，往城外的方向飛去。
“那年我二十三歲，第一次進益州城趕考。”他道，“身上沒幾個錢，住在城邊一間破廟裡，白天讀書，晚上幫人抄書掙點盤纏。考期臨近，我攢了幾天錢，想去‘百味樓’吃一頓好的，算是給自己壯行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進那麼好的酒樓。三層高，飛簷鬥拱，門口站著穿綢衫的夥計，裡頭坐著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，在門口站了半天，才敢進去。”
“我點了‘三蒸九扣’。那是‘百味樓’的招牌菜，我聽人說過好多回，一直想嘗嘗。菜端上來的時候，我看了半天，捨不得下筷子。後來嘗了一口，覺得……有點生。”
徐閻沒有說話。
趙清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我不知道那是他故意少蒸了半炷香。我隻覺得，也許這道菜就是這個味兒，是我沒見識，嘗不出好來。我就那麼把那盤扣肉吃了，吃得乾乾淨淨，一點沒剩。吃完付錢，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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