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自己喝。”
主簿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隻給自己喝……”他慢慢重複著這句話，然後笑了笑，“她倒是變了。年輕的時候，她可不是這樣的。”
徐閻看著他。
“主簿大人年輕時認識李媽媽？”
主簿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那口茶在嘴裡含了一會兒，才慢慢咽下去。
“認識。”他道，“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梔子花上，那目光有些遠，像是在看花，又像是在看花後麵的什麼東西。
“那時候我年輕，窮，住在這花街後頭一間破屋裡。白天讀書，晚上幫人抄書掙點銅闆。有一回，我抄書抄得太晚，餓暈在屋裡。是她發現了，把我擡進去，給我餵了一碗粥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看著徐閻。
“你知道她那時候是幹什麼的嗎？”
徐閻點點頭。
“知道。她是青樓女子。”
主簿又笑了笑，那笑容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對，青樓女子。可那碗粥，救了我的命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，雙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。
“後來我常去她那兒。不是去尋歡作樂，是去坐坐。她彈琴，我聽；她唱曲，我聽；她不彈不唱的時候，我們就說話。說什麼都行，說書上的道理，說這縣城的趣事，說以後的打算。她從來不嫌我窮，從來不催我走，就那麼讓我坐著，坐到天黑，坐到她要去接客的時候。”
“她是個好人。”主簿道，“這世上，好人不多。她算一個。”
徐閻聽著，沒有插話。
主簿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道：
“你方才說，她送你一包‘浮生半日’？”
“對。”
“她跟你說了什麼？”
徐閻想了想。
“她跟我說了‘名聲’。”他道，“名聲有三種——認識你的人怎麼看，不認識你的人怎麼看，自己怎麼看自己。最難的是最後一種。”
主簿看著他，那目光裡有一點意外。
“她跟你說這些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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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說了。”徐閻道，“還說了別的。”
“別的什麼？”
“說了她年輕時候的事。”徐閻道，“說她有個相好的讀書人，窮，可對她好。後來那讀書人中了舉，當了官，娶了別人。娶的那天，她在柴房裡哭了一夜。”
主簿的臉色變了一下。那一下變得很快，快得像風裡的燭火，一閃就沒了。可徐閻看見了。
“那個讀書人，”徐閻看著他，“是您嗎？”
正廳裡靜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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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的光從窗欞裡漏進來，在地上那斜斜的格子影裡慢慢爬著。梔子花的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進來，淡淡的，像是很遠，又像是很近。
主簿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那口茶喝得很慢，慢得像是在品，又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。
過了很久，他把茶杯放下。
“是我。”他道。
那兩個字很輕，輕得像兩片落葉，可落在地上，卻有聲音。
徐閻沒有說話。
主簿看著他，那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——不是愧疚，不是後悔，也不是辯解，而是一種說不清的、像是終於有人能聽他說說這些事的那種複雜。
“你想聽我講講嗎？”他問。
徐閻點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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