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主簿之茶
申時，日頭開始西斜。
陽光從花街那一排排紅燈籠的縫隙裡漏下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徐閻從“怡紅院”出來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褡褳裡又多了兩樣東西：李萍兒塞給他的一包茶葉，說是那“浮生半日”的茶，讓他帶回去嘗嘗；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，是她這些年記下的“花街見聞”——哪年哪月哪個官說了什麼話，哪個商透露了什麼消息，零零總總，密密麻麻。
他走到街口的時候，那賣涼茶的老漢還蹲在那兒，看見他出來，擡起眼皮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，什麼都沒說。
徐閻在茶攤前站了站。
“老丈。”他道。
老漢擡起頭。
“那條街，”徐閻指了指身後，“那個叫李萍兒的，您知道她嗎？”
老漢沉默了一會兒，慢慢點了點頭。
“知道。”
“她是個什麼樣的人？”
老漢想了想，把手裡那塊涼茶放進嘴裡，慢慢嚼著。
“是個苦命人。”他道，“可也是個厲害人。這南鄭縣城裡，上上下下，沒幾個人敢惹她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她知道的事兒太多。”老漢道，“當官的，經商的，讀書的，練武的，哪個在她那兒沒說過醉話？那些話，她記在心裡，可從來不往外說。不往外說，就是護著那些人；護著那些人，那些人就得護著她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小郎君，你記住了——這世上，最厲害的，不是手裡有刀的人，是手裡有話的人。”
徐閻點點頭，謝過他，繼續往街口走。
剛走出十幾步，一個穿著青色公門服的人迎麵走來，在他麵前站定。
那人約莫三十來歲，麵容清瘦，留著一撮山羊鬍，眼神溫和卻透著精幹。他微微彎腰，拱手道：
“可是徐家村來的徐閻小郎君？”
徐閻站住，看著他。
“是我。”
那人笑了笑，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，雙手遞上。
“南鄭縣主簿趙清，請小郎君過府一敘。”
徐閻接過名帖，低頭看了一眼。名帖是上好的宣紙，邊角壓著暗紋，中間寫著“趙清”二字，字跡端正清秀，透著一股書卷氣。
他擡起頭，看著那人。
“主簿大人怎麼知道我在這兒？”
那人又笑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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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郎君這幾日在縣城裡走動，見過的人不少，去過的地方也不少。主簿大人一直想請小郎君坐坐，隻是前幾日公務繁忙，今日才抽出空來。”
他側身讓開，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“馬車就在前麵，小郎君請。”
徐閻沒動。
“主簿大人找我，有什麼事？”
那人搖搖頭。
“這我就不知道了。主簿大人隻說，想請小郎君喝杯茶，說說話。”
徐閻想了想，擡腳跟著他往前走。
街口果然停著一輛馬車。馬車不大，可收拾得很乾凈，青布車帷，榆木車轅，拉車的是一匹毛色油亮的青驄馬。那人掀開車帷，等徐閻上去，自己才坐到車轅上，輕輕一抖韁繩，馬車便轔轔地往前走去。
馬車穿過十字街，往北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，在一座灰牆青瓦的宅子前停下。
宅子不大，可很雅緻。門前兩棵槐樹，枝繁葉茂，把午後的陽光擋得嚴嚴實實。門是黑漆的，門環是黃銅的，擦得鋥亮，在暗影裡閃著光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匾上寫著兩個大字——
“趙府”。
那引路的人跳下車轅，把車帷掀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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